树影深深,冬风过处,忽闻悲风调,幽若寒松吟。
“恍惚一千八百余载已过。”独自步于林中的人轻声呢喃,“孙伯符……千载后的你,可还是那般了无情义之人?”
他缓缓停步。身前的密林遍处黢黑,四下不闻人声。然脚下泥土被匆忙踏出的、分往左右而去的径迹,早已明明白白地分出命运的两极。
“孙伯符在左。”一个轻灵的声音附在他耳畔提醒。
那人不答,只自握紧手中的檀弓,纳于背上箭囊之内的利矢被取出,复被搭于弓上。
“今番作决,果然不足须臾。”那声音笑起来。
那人却仍旧默然。半晌,却移步向右侧那条蜿蜒更远的径迹而去。
“这是作甚?”声音急促地响起,“你明知……”
“权且试他一试,又何妨。”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在密林乍起的风声中难以察觉地响起,又很快地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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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松林中,某条径迹的尽头。
孙策靠在一株松树之下,尽量放轻喘息的声音。今夜发生的种种实在太过荒唐又费解,回想半分钟前,脑中仍是混沌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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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遗体早已僵硬的松鼠被二人发现后,孙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情况不对,望向大乔,正欲发问“这难道也是公园的特色景观吗”,忽听周身隐有类似电视花屏时的嗡鸣声,而后似断联的电话突然接通般,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二位,夜安。”
孙策更为疑惑地移目向大乔,那眼神的意思轻而易举便能读懂:“现在的公园都已经有语音问候这种先进的功能了吗?”
大乔面上却是和他一样是意料之外的神色,以及未褪的对方才所见死物的悚惧。眼神对上孙策的一霎,她亦不知如何作答,只紧蹙双眉摇摇头,食指抵于唇边示意他噤声。
“多有打扰二位游园,某深怀愧。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邀二位与共一戏。”
孙策亦不觉皱了眉,附耳对大乔道:“这人怎么说话文绉绉的,古代穿越过来的?”
“这人说话确实古怪。”大乔叹道,“而且,我爸可没跟我们说过公园里还有这种项目。”
声音并未理会二人的不解,兀自继续。“捉迷藏,限二位三十秒内,寻一地匿身。时限过后,某自来寻。”
“捉迷藏这种事情也太幼稚了吧!”孙策忍不住吐槽,“再说,我们凭什么陪你……”
然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倏忽间将他的余话强行止住。
“——某寻获者,同此小兽,受箭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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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孙策汗颜,“还有,那最后一个字是我听错了吗?怎么听着像是……”
话音未落,耳侧忽有风尖厉的嘶鸣,下一刹,一支羽箭竟是直直与他擦肩而过,中在那松鼠尾端,将毫无生气的尸体复死死钉于石子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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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乔还未及上前拉开滞于原地的孙策,林中已然回荡起机械音念出的倒计时。
“三十、二十九。”
“等一下,他刚才那堆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代替大乔答言的,竟是那个人声:“某寻仇而来,仇人不除,此恨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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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二十二。”
“真的要按他说的做?”
“目前为止也只能这样了……”
“那就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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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十六。”
“为什么要分开走?你一个人多危险!”
“一起走动静太大,更容易被发现……”
“那也该是我走树少的那边啊,我又不怕这些人!”
“这里我更熟悉,知道哪里安全,你是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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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十一。”
“别犹豫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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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密林里终于只剩簌簌的松声,与不知何时初起的寒鸦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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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声音忽地轻下来,最后以微不可闻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了句——
“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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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出门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又怕取出手机来看时些许微弱的亮光便招来些不该出现的人,因而在那三十秒的倒数后便没了时间概念。不知于树后静候多久,四近竟是一毫动静也无。孙策稍稍安心,看来自己所选之地确是足够隐蔽,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才半日都未找上门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藏在一座未开放的公园的树林里专等他二人前来,折腾出一场所谓的捉迷藏?
思来想去,自己在大学里和舍友、导师无冤无仇,算得上人缘不错,更没得罪什么“道上人”,全然想不出究竟为何有人要找自己“寻仇”。越想越觉毫无头绪,反惹得心烦意乱,索性闭了眼仰靠在树旁,断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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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间,似乎又过去无数个半分钟。可身边依然只有相依的松树与风和鸣,那一人的声音再未出现。
……难道,那人向大乔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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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乍现于脑海的一刹,孙策猛然睁了双眼起身,不自觉地望向大乔所在的方向。
一如此前的风平浪静。
可……谁知伏波之下,没有暗流涌动?
手心竟反常地渗出冷汗,连同颈后、发间,尽被凉意浸透。却非因惊惧,只缘心忧。
他再不堪苟安于那片宽大的树影之下。疾行林间时,自不必问只影向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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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脚步声清晰地刺入大乔耳中,却险些被因恐惧而放大的心跳声淹没。
她听得出,声源与自己的距离不足五步了。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哪怕挪动寸步,月下突兀地变了形状的树影都足以将她彻底出卖。终于只得以发颤的双手死死掩住口鼻,不许那啜泣泄出分毫。
这公园只是乔氏投资修建的公园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座,为何今日只是邀友与共出游,便遭逢此事?自己不过是高中学生,平日待人也未有得罪者,何来仇家?就算是因乔氏多有树敌,欲以自己相挟,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百思不得其解时,脚步声已至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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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弓,搭箭,瞄准,一切进行得理所应当而毫不犹豫。大乔想,接下来就该是一箭穿空之声入耳了吧。
她的判断很准。只听得紧绷的弓弦霎时一松,箭端寒芒划破夜空,月色凄凄,风鸣哀哀。
她紧紧阖眸。
——一矢中的,没有多余的眼泪与哀声。
寒松林仍旧寂然,似是从不曾有人来过,也没有人能走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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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箭射毕,那人默默收起弓箭,转身,再度隐入黑暗中去。
他所行所为怎会有错,他想。他身作许氏门客,身受许公厚恩,闻知恩人枉死,自当教那无信无义之人偿命——孙伯符定然会是背信弃义之徒,无论初逢时还是千年过往。
因而,他这一箭,纵已越千年,也当发。
哪怕孙伯符这一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哪怕孙伯符这一世全无前世记忆,更与许公无冤无仇。
哪怕孙伯符这一世不畏他以冷箭相挟,自匿身之处赶来,最后关头,替那少女受了这一箭。
他不会有错的。心中虽在无数次地默念此言,那人紧握檀弓的手,却已是冷汗淋漓。
他竟然再不敢回首去看一眼那被他以雪恨之名亲手射落的朝阳——
那初现于天际,却仍旧爽朗,仍旧炽热,仍旧无私地温暖着身边每一人的朝阳啊。
日落了,悄无声息地落在冬日的夜色里。
【寒松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