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知道更新了,孩子你无敌了……
建议搭配《南山南》食用。全文5k一发完。
不觉间时已入冬,天气冷到周瑜刚把电子琴搬到地方就匆忙把手缩回袖子里。今天的天很阴,云隙间没有洒下一点儿阳光。
……情况和之前预想的、在冬日的暖阳里弹琴和曲,不太一样呢。周瑜这样想着,无奈地抬起头望望灰白色的天空。该不会因为今天太冷,乐舞社的校园演唱会首秀要以无人驻足告终了吧?
他恍神之际,肩上忽被人一拍,熟悉的嗓音很快把他拽回现实:“哎,你们社团今天要表演啊?”
“能不能不要总是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再吓人一跳啊!”周瑜毫不留情地一敲那人手臂,“你们都快会考了,还这么清闲?”
“就是因为快会考了,才要出来散散心嘛。”孙策笑道,随即一指身后三三两两走来的人群,“怎么样,我可是把半个班都叫来给你捧场了!”
太史慈却在旁一语道破天机:“该说不少人都是因为咱们的校乐舞社键盘手早就声名在外,所以才慕名前来的吧?”
“那是。”周瑜得意道。
“说起来,你们打算唱什么歌?”孙策说着探头向他身后望,“也还不知道你们乐队有谁。”
“唱点大家都听过的民谣。”周瑜笑答,“你听过的话,可以跟着一起唱。不过……”
他戛然而止的话音很快迎上孙策满是求知欲的目光。
“记得小声点。”
孙策在周瑜转身走开几秒钟后方恍然大悟。寒风追着周瑜,把孙策的不依不饶送到他耳边:“喂,小声点是什么意思啊!”
周瑜调试好电子琴,揉搓着冻得微微发红的双手,看着身前不远处被搁置在凳子上的一把还未插线的电吉他。
蜀班今天下课有点晚了啊。
他轻叹,起身前行几步又蹲身,为电吉他接上线,而后轻轻扫弦。音量不大不小,看来已经事先调节过。再低头看看表,离开场已经只剩两分钟。
……这么细心的人也会不守时?
周瑜被自己脑子里蹦出的那个前缀吓了一跳。在一个乐队里待了不过半年,竟然会下意识地想起他的好来。说实话,那人会加入乐舞社,实在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几乎所有蜀班的同学都觉得他会加入读书社或者辩论社,以至于第一个社团活动日他和周瑜在乐舞社门口对面撞见时,周瑜狐疑地打量他半日,方开口道:“……幼稚园的阴影这么快就过去了?”
出乎意料地,这次没有针锋相对的反驳,只有那人淡淡的一句:“已经过去八九年了。”
周瑜闻言方发觉,自己和他认识,竟然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周瑜,开场时间到了啊——”主持人兼另一乐队主唱吕范的声音传来,周瑜这才站起身,步回电子琴旁。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把孤独地躺在凳上的电吉他。
——偏偏今天的开场曲目只有电子琴和吉他伴奏,偏偏那位失约的吉他手还兼任了主唱。
渐渐聚集的人群中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他知道不能再等,把手自袖中伸出,指尖触及琴键的那一刻,只觉冰冷刺骨。他再侧目去看腕表,离开场时间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幸而这首歌周瑜已经喜欢很多年,也唱过很多年。甚至在几周前,乐队决定元旦表演曲目时,唱这首歌就是周瑜的提议;也很碰巧地,发现那人也很喜欢这首歌。于是,两人很难得地一拍即合。
而现在——周瑜想——诸葛亮,你可又要欠我一次了。
他没有再多想,只是垂眸至身前铺陈开来的黑白分明,而后轻轻地按下第一个琴键,同时微微张口,很快便有一团缥缈的白气在他面前逸散开来。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
大雪纷飞。”
《南山南》,这么多年来,他最喜欢的一首民谣。
“主唱只有周瑜啊?”陆逊不解,“记得之前在宣传海报上看到不止他一个人来着。”
“我也感觉开场歌曲只有一个人唱可能略有些单薄……”张昭说着,把脖子上的围巾拢得更紧些,“不过周瑜还真是音乐全能啊,唱歌也很好听。”
“听说他从小就在学这些,而且也蛮有天赋。”陆逊说话间环顾四周,“话说,今天来的人好少啊。”
“毕竟今天有蜀班和魏班的球赛,年级里不少人都去看了。”张昭道,“来的基本都是别的年级或者咱们班的人。”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
四季如春。”
倏然加入的和声伴着轻柔的吉他声,很快吸引了所有听众的目光——原本正凝眸于那一片单调的黑白的周瑜也不例外。
面对一切的始料未及,谁的歌声也没有止歇。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他抬眼,目光恰好撞入一片海蓝。
周瑜只一声轻笑,即复颔首,却并未敛声,只是低低和着他的嗓音,唱下去。
“穷极一生,
做不完
一场梦。”
“你也听民谣?”
深秋的公交站牌下,与诸葛亮并肩而立等车的周瑜无意间瞥见诸葛亮打开的音乐软件界面,只见其上排序第一的歌单名称正是那再耳熟不过的二字。
“嗯。”诸葛亮说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副耳机刚要戴上,忽又抬起头看了看站牌,再看一看表方道,“……你也喜欢吗?”
周瑜点头,还未及发话,便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将那个已被传唱过无数遍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不再
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
因为心里
早已荒无人烟。”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问题需要向彼此求证。连公交车渐近的车轮声也轻下来,与一阵微凉的秋风一同静聆站牌下不约而同响起的合声。
“他的心里
再装不下一个家,
做一个
只对自己说谎的
哑巴。”
手机的主人鲜见地任乐声自手中悠扬入耳,而那副耳机,早已在不知何时被放回口袋。
载了半厢人的公交车已经在面前慢下来,音乐与两位歌者却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内的司机扫视四近,但见站牌旁除去他们再无他人,便向二人招手。诸葛亮侧过头向周瑜似欲发话,许是下意识地,口中的歌声还舍不得止住。
周瑜忍俊不禁,即上前几步,向司机摇摇头,挥一挥手。公交车犹豫片刻,还是开走了。
偏巧,音乐在这时就要进入间奏。
“从这里到图书馆,步行也就15分钟。”周瑜回转身来、向眼前人笑道,“这点路,还是走得动的吧?”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待到一个“梦”字落下,方开了口:“比起冬季长跑完就感冒了的人,想来我还是能走得动的。”
“……都说了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再者连长跑都没有参加的人更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后来周瑜才发现,以前坐公交只费几分钟便行过的公路,它旁边的人行道原来那么长——长到足够他们慢悠悠地把一首听了很多年的《南山南》,唱过五遍。
“说起来,经常听周瑜弹琴,倒没怎么听过他唱歌。”小乔说着移眸,“诸葛亮就更没听过了。”
“他们这暖场节目真够神秘,自己排练了这么久才到社团里彩排。”大乔点头奇道,“看来是在养精蓄锐啊。”
“最神秘的……”吕蒙附耳对她讶然轻声道,“不应该是他们竟然会同台演出的原因吗?”
“人总是会变的嘛。”大乔一笑,“咱们就只管期待吧。”
“准备好了吗?”吕范语毕,见周瑜打了预定的手势,便架起摄像机调整机位,又示意周围几人噤声,“那我开始录了哦,大家安静。”
“……他说
你为人称道的美丽,
不及
他第一次遇见你。”
一旁的吕蒙听闻是诸葛亮的歌声,不禁一笑——听说这二位在幼稚园刚开学时的初遇,可几乎奠定了他们关系的灾难性开局。奇的却是,台上那二位似乎对这句意味深长的歌词并无反应。
——又或许更多的反应,都在他们无数次的磨合与排练中了。
“时光
苟延残喘
无可奈何。”
周瑜轻吟的同时,诸葛亮轻轻拨弦,同时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眸。从幼稚园一起走到现在,即使是他也不能不说,日子是越来越苦了。两个人已经有多久没有像之前约好的那样,一起去市图再读一本完整的书呢?
疲惫的尽头,片刻的闲暇,都那样遥不可及。
好在无可奈何的时光里,还有一周一次的社团课。他们尚留有几十分钟给音乐,给自己的心,给彼此的故事。
“如果
所有土地
连在一起,
走上一生
只为拥抱你。”
“假期有想过出去旅游吗?”最后一次排练结束的时候,周瑜一边整理着曲谱,一边问他。
“今年时间充裕,在考虑去长安、洛阳这些古都看看。”诸葛亮回话间仍在为吉他调着音。
“就没有想过来南方看看吗?”周瑜笑问。
“当然,总听人说南方很美。”诸葛亮答得不假思索,“不过,反倒有些犹豫从哪里游起。”
刚自琴凳旁站起身的周瑜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反又坐了下去,笑向他道:“那……给你讲讲我的家乡,看看能不能打动你?”
诸葛亮手中的吉他,则自始至终没有放下。
——看样子,这是准备把江南的好风景唱出来啊。
“洗耳恭听。”
晌午的暖阳透过斑斓的秋叶映进琴房的窗,照在琴边、弦上。和缓的琴声飘飘悠悠,柔柔地落在人的耳畔小憩。
“漠漠春阴酒半酣。风透春衫,雨透春衫。”
倚在窗边静听的诸葛亮忽而记起,不知多久以前周瑜曾讲与他的,江南水乡的年节。
冬日的天并不常晴,微凉的风会吹起他淡紫的发。他喜欢漫步在清晨的村中,听鸡鸣把太阳和邻家门外的黄犬叫醒。他踩过满路被新雨洇湿的、长长的红迹——那是一串昨日他亲手放的鞭炮。
“人家蚕事欲眠三。桑满筐篮,柘满筐篮。”
走累了,他就坐下来,坐在那个熟悉的方塘前。也曾年少无知,和村中几个孩子约了一同在塘里钓鱼,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别家的鱼塘,只是那日碰巧赶在塘主到来之前,钓了好半日一无所获的几人悻悻而归。
记得当时自己确是忍不住转过头去,几乎笑出声来。待平复了表情,方回首感叹:“还真是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经历。”
“咳咳,谁都有小时候嘛。”周瑜赶忙正色,而后即抱臂反问,“我都坦诚相告了,还不说说你吗?”
“不是不肯说。”诸葛亮一笑,似乎着实认真回忆了片刻,这才接道,“只是我确实没有什么'年、少、无、知'的冲动啊。”
“……你给我等一下,重读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先自离怀百不堪。樯燕呢喃,梁燕呢喃。
篝灯强把锦书看。人在江南,心在江南。”
直至又一句的尾音落下,诸葛亮方恍然回神。
与他的回忆中,又是他的回忆啊。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有了这样多的回忆呢?
“喝醉了
他的梦
晚安。”
“昨晚没睡好?”
周瑜惺忪的睡眼在听到诸葛亮直言不讳的发问后倏然恢复原状。
“唉,这么明显吗……”周瑜满面的欲哭无泪,“最近又是艺术节又是班会,马上又要考试,不熬夜根本忙不过来。”
“那你今天休息?”
“留你一个人排练,我于心不安啊。”周瑜无奈一叹,“算起来表演就在两周以后,排练的时间也不剩多少了。”
诸葛亮思虑片刻,似是灵光乍现,却仍不明说:“我可没说只有我要去。况且你休息了,也未必耽误排练。”
“又故弄玄虚。”周瑜并不置信,“那你倒说,这该怎么休息?”
吉他声再起,仍是那处窗畔。不过不同的是坐倚其侧的换了一人,窗外沉落的则已是傍晚橘红的夕阳,棕黑色的枯枝上只剩空落落的鸟巢。
“他听见
有人唱着古老的歌,
唱着今天
还在远方发生的。”
你听到了吗?我所唱的,还在远方、也在眼前发生的。
你在远方的回忆,与眼前的、我们很多很多年以来的故事。
你之前说,我唱歌的确好听,只是歌声里似乎缺了些情味。曾经的我不明白、甚至也从不会去考虑,你所说的唱歌时的“情味”是什么,又要从何而来。
而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它早就在我心里。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更没有把它唱出来。
“像
在她眼睛里看到的
孤岛,
没有悲伤,
也没有
花朵。”
或许,我唱的正是曾经的我。
好在我遇到了你,遇到了一群为我点染上色彩的、可爱的人。
一曲终了。
诸葛亮复睁双眸,放下吉他。冬夜来临前的最后一缕阳光徘徊在窗边,眠在阖眸人的紫发里。
诸葛亮哭笑不得。
——一首好歌,被自己唱成了催眠曲吗?
犹豫片时,他还是微微张口,轻声试探道:“……周瑜?”
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及时回答让诸葛亮始料未及:“不用这么小声,我没睡。”
诸葛亮没有再发问,只无言待周瑜开口。
“只是觉得,听你唱歌就很想闭上眼睛,任凭回忆翻涌起来。”周瑜颔首而笑,“收回前言。你的歌声里,很有故事。”
说着说着,他不觉微红了眼眶:“尤其,让我想起家乡。”
顺着他转向窗外的目光,诸葛亮再度望见那个已空的巢。
“真想回家过年啊。”
辛苦了,走过坎坷的一年,我们都辛苦了。
南方的艳阳,不会再远了。
那天,他心中的话还是没有出口。他想,这些话到演出的那一天,再唱给他吧。
“你在南方的
艳阳里,
大雪纷飞。”
他唱。
“我在北方的
寒夜里,
四季如春。”
他和。
“如果
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
你的眼睛。”
他们在合声的那一刻对望,一如第一次在社团活动室门口,远远望见彼此的那次意料之外。
——却又有什么早已悄然改变。
“穷极一生,
做不完
一场梦。”
一生短,一梦长。
而我们的相逢,不会总成一梦。
“你在
南方的艳阳里,
大雪纷飞。”
他仍在弹拨,却不再停留原地,而是面带浅笑,徐步向人群中央的琴旁步去。
“我在
北方的寒夜里,
四季如春。”
他仍在抚按,却不再垂眸低吟,而是抬首向已经冲破层云的日光,与那一位随之前来的歌者。
“如果
天黑之前
来得及,
我要忘了
你的眼睛。”
有多久,没有在重临的暖辉下相视而笑。
“穷极一生,
做不完
一场梦。”
只愿有一场,足以走过一生的悠远的梦。
“南山南——”
先于周瑜的歌声响起的,是起于场地四面八方的歌声。
他举目四望,只见何止周身,乃至教学楼的一扇扇窗旁,连接楼与楼的连廊之上,都已经站满了人。
“北秋悲。”
身边人用歌声提醒他,是时候了。
“南山有谷堆。”
琴音声势渐大,连同他与所有人的歌声一起,回荡在初晴的蓝天,送去南飞的雁。
“南风喃,
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就在自己身侧,他们真正听清彼此的声音,更听清来自千百个这样年纪的人独有的、纯粹又热切的寄望。
“南山南,
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
北秋悲,
北海有墓碑。”
所期冀的,不过是蓝天下的高歌,无拘无束的欢笑,永远珍藏的回忆,与永远未完待续的故事。
倘能拥有,哪怕短到仅以分钟为计,也长如一生的美梦。
愿我们拥有,愿我们一生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