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白骨,千变万化,镜像成世。
伸手触碰到的眼中所见之物,却有可能是幻梦易醒的深沉梦魇。
星辰璀璨之长夜,青天白日之昼天,一顿交替,被称之为一天过去,满了成数后就是一年,以此类推,这就是人类眼中对于寿命的计算。
一天也划分得清楚明白,甚至得出来昼伏夜出的作息,井然有序的互相协助报酬,这就叫工作。
也就当今实打实的太平盛世来临,三界安定,各国战乱平息,正是大好气象海晏河清的兆头。
虽说就连段久卿或许都看不出这回到底能够支撑多久,但是她可以肯定,短时间以内当世的人们一心向往富足,中州又国力强大,国土繁茂广阔,并且饱经风霜的国民会成为制衡其余各国强有力的定海神针。
没其他缘由,被死亡打怕了的人类才会懂得珍惜,头破血流的教训在心底形成永远无法挽回的懊悔下,带来的报应弥补也相对应的对等大小。
重情义之人的心智是超乎寻常的,真金白银的珍宝历年来都是物以稀为贵,就因为世间好物皆利世,至纯至真至上乘。
据段久卿所知,在他们家三代祖孙当中,她初代的祖母苒焉,当之无愧为在世唯一的珍宝。
祖父段尘上善若水,仙风道骨,可怜身世崎岖,活得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近乎失去存活的希望,就算到那般地步,依旧不忍苒焉涉险。
就这样,在此之前祖父一生当中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迎娶祖母,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然而,云苏国起初一片狼藉,形同地域死气沉沉,终日荫蔽不见天光,常年活在鬼灾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
祖母为了寻找走散的亲足,曾误打误撞闯入国中,见着了不少和人相同又不同的鬼。
祖母无法确定眼前所看到的是国民还是鬼怪,因为他们之间看起来无甚差别,她又不是狠辣手段耍习惯了的将军武士,于是只好一心想着好生相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继续前行了下去。
但外人实则有所不知的是,水月沧澜一族掌管时间,生死幽魂的轮回也是他们族中所掌握的技法能力部署之一。
祖母苒焉早就自一现身就找到了亲足,可同样也撞见了突然出现的祖父段尘。
祖父当时的脸色紧绷阴翳很不好看,祖母看得出他的难过,一时间见着贪玩的三妹反常的闹着没想走,干脆暗自留下了一会,就此机缘巧合触碰到了什么结界机关,昏睡过去。
阴阳伦理总说,人在睡梦中时最接近死状,做梦就像是灵魂出窍,若说身处阴气充盈的地方都能睡得着,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见到的人都是和你一样飘渺的存在。
再者,祖母苒焉是血脉最纯正的神女,即便受到惊吓过度分不清事实真假,但这些都是属于云苏国的真相。
段尘是云苏国的国师,唯一一个支撑着云苏国不再堕落下去的支柱,他无法就此离开违背国土,更不能拉着心中珍爱的祖母为了他的职责使命赔付牺牲。
于是祖父默不作声的舍弃自身,姑且放手揽下全责,让祖母回到族中。
之后分开的一段时日,就连祖父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亘古的云苏国以日晷计时,加之整片国土阴不见烈阳高照,整日存活在荫蔽当中,不知时间更替。
唯有冬季下雪时节才会变得格外不同,不过对于云苏国而言,早已毫无任何作用,死寂于庄重宏大的棺材陵墓里,无人问津。
人生来学会保全自身是天性,恪守本分的善意才会不让贪嗔痴妒泛滥成灾,权衡利弊孰轻孰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后话。
七情六欲不过是神灵意识当中,一时兴起的情绪,没有任何人长此以往守得片刻温存天荒地老,也不会有谁来忍受长久以来无所长进的拖累。
祖父无奈于世间搅扰,本想着就此作罢,他一生当中经历见过的人与事皆看尽,兴许无缘飞升成神,他也认命了。
后来,祖母还是只身前往到云苏国,执意想要探求祖父的意愿。
水月沧澜一族当时也不过强弩之末,全族上下已经全靠菲洛这一代后人维持生计存活,空有富贵终生受不尽,只待谁人来相托。
时间漏洞的损坏依然还在,延绵不绝,直到段印染现世时,照旧世道紊乱。
即便邪魔已死,三界六域依然气息不稳,互相撺掇撕扯,当年无论是谁,都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存活续命,争先恐后,生怕灭亡。
道琼斯是生来的棋子,身上背负着瑞典的兴衰和博取荣华,即便水月沧澜也无法完全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由于菲洛的臣服,水月沧澜对瑞典俯首称臣后,道琼斯的命运已然既定,板上定钉,旁人有心无力,只能冷眼旁观。
云苏国是否是个绝好的去处无人能知,然而,水月沧澜当年为保全族人势力的举动,终于得到了收获的结果。
段印染成为族中新秀,担当起维持云苏国与水月沧澜两头的安定与繁荣,不免年纪轻轻的就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对瑞典难免厚此薄彼,横眉冷对。
于是后来瑞典作祟,道琼斯被他们当枪使成功捅破马蜂窝,乱世当中她形单影只,终究随波逐流,与段印染结为至高权贵的夫妻。
正如,妙语连珠的万千词句当中所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段印染历经洗劫,勘破红尘,稳定心神,终于明白何为轻重缓急,什么才是终生所爱。
道琼斯对他而言从来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只是段印染从前以为世道会太平永久,他也会一样永乐无边。
后来清醒大彻大悟,段印染发觉自己七情六欲皆失,对于道琼斯就连恨也算不上了。
这些暗潮涌动的变化无人察觉得到,就连道琼斯都不敢过问,见好就收,从此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年岁照旧。
照的是什么旧呢?从前段印染和道琼斯遇到的时候,大多相处在一起时都在玩乐,不于皇宫当中的日子,聚在一起的光阴纯粹且短暂,令人惋惜。
所以道琼斯和段印染谁都没有见过对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真面目总得日久见人心,道琼斯身处西方瑞典,段印染身处东方云苏,归根结底不是一块的人。
并且段印染可没有想过要带他们三个相熟的人回去,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总而言之就连他自己大概率不太爱回去,由此可见朋友不过朋友,在怎样都无法越界伸手插入他真正看到的世界。
和段印染与道琼斯相熟的友人,便是雨师赋的父母——雨师孑和白允珈。
因此在他们四人各自成亲以后,四域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是世交,段久卿和雨师赋由此被赋予金童玉女的称号。
四域当中,最初能被称之为玉面的段尘,早已离开凡间,带着苒焉彻底脱离尘世,完成他毕生所求,只是在凡间看来他们跟身死一般别无二致,段印染见状也不做反驳,任由好事者自我揣测。
后来,鹤容世突然出现,随之而来伴随着天灾屠戮生灵,段印染多半怀疑是时间漏洞的缘由,导致他的到来拯救残局。
段印染在此前与道琼斯相处已然两千年过去,在地大物博的皇宫之中,一个位处中宫,一个位处东宫,不常相见,不同床共枕,刻入骨髓习以为常。
寻常以情爱蚕食为生的妻女早已察觉奚落而大发雷霆,到了道琼斯这里却毫发无损,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的比寻常人还要更多更多,不分男女所常识。
段久卿大抵时至今日才明白,原来母亲道琼斯对待父亲的,从来是不勉强的体谅,正如过去他们少年时候,三人与他酣畅时,无一人因好事央求着挥霍到段印染的皇宫家院里。
父亲段印染也不曾再苛求母亲道琼斯什么,譬如要她事事具备,为他一人当牛做马的下堂为奴为婢。
道琼斯以和亲仪仗嫁进来成为太子妃,放在整个东方人眼里是当之无愧的奇谈,比什么烽火戏诸侯,妃子笑荔枝都要棋高一着,无人可比。
她道琼斯就此能和段印染半壁江山,平分秋色,无人能够打乱,天经地义的秩序。
然而,道琼斯自从在月族把段印染迎回云苏皇宫以后,经常不厌其烦的到中宫找段印染,义正言辞的进言。
道琼斯心比比干高一头,心知肚明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知道,段印染眼下想要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道琼斯依旧是原封不动的孤傲淡泊,仪态万方,她素来以练剑为生,不作卑躬屈膝,开口论道泾渭,江山社稷,国家兴亡。
于是头一件事——举办校院书塾的央求,段印染抬手顷刻就答应了道琼斯。
段印染一贯是个爽快的人,做事说话明了,从不出尔反尔,干脆利落。
既然他好不容易放却此前种种,在紧要关头都不曾对她心生杀意,那么这便是上天赐给她的一回偿还。
只是段印染待道琼斯,比起以前自然就不腻了,细水长流,白天里忙于政事,昼伏夜出的时间里,道琼斯常去中宫。
段印染不曾传唤过,她自己来了走进殿内也见怪不怪,于是不光三宫六院空缺被换作书院了,就连内务府所谓的绿牌子也就此撤销,久而久之在清扫无用之物的时候一并销毁了。
道琼斯来的勤了,总说是担心他身体熬坏了,提到这个,段印染就来了兴致,不冷不热的调侃说,她倒是懂得适时就放下,一点都不怠慢自己。
道琼斯听后自当是乐不思蜀,笑得神采奕奕,当说是他劳心劳民,总要有人替天下百姓担忧之托,如约寸步不移的照顾好他。
中宫地段装潢实则不比东宫差多少,只是总有人来人往,忙活来忙活去的会疏忽来不及翻新整理,东宫并非更加华丽,只是比起来更加的清净怡人,闲适不少。
段印染自知既然登基称帝,不可能整日再住于东宫,干脆第一时间搬离,宫人们不见他顾及道琼斯这个王后的失而复得,妄自嚼舌根传说出去不少闲言碎语。
不曾想段印染置之不理,道琼斯也跟着不提半个字,加上来往车马劳顿,他在处理政事彻夜难眠,她也跟着给他铺床叠被。
在闲下来的日子里,段印染很喜欢去东宫,中宫到底是做事的地方,对他而言吃饭睡觉还是得另寻他处。
道琼斯先下手为强,三宫六院已经打点改造成了各式各样的书院,一个形势派系的场地都得好大一片,另外兵系的也要安排下练武场。
那练武场不光道琼斯心爱,段印染也瞧着挪不开眼,才知道原来红墙琉璃瓦得配得上布置得形同规格有序的锣鼓,和干练整齐的兵器排列在旁。
也不知道如今当下是否还在,无人问津的皇宫荒废至此,就连一直护着这里的鹤容世也离开人世。
正所谓土生土长皆过往,长叹不回终弃及,若能安得自其身,势必牵挂已随去。
可惜的再可惜,再生留恋也无法挽留,意念无法撼动山河,做梦无法成真,不如随波逐流,落得个晚年清福,才算功德圆满。
“咚,咚。”石英动作快又大的精准敲了两下房门,“苏小婷,快起来了!”
“噢,我马上!”里头隔着门传出一声喊话回应。
“对了,师叔,云生也要一块叫出来吗?”石英回头向段久卿请示,她已经顺道坐在沙发上后躺着。
“会不会人太多了?”段久卿抬头注视了石英一眼,偏头像在和商照薰问话。
“如果这个人对于你们来说有用的话,可以带上,说没用的话也跟我无关。”商照薰浑然不在意,她看得清情势,他们几个当中也就段久卿和她身边的石英有点作用。
其他两个单纯走个过场,累赘的普通人,段久卿要想都带着,麻烦的应该是她自己。
“行,反正留着他在这也无所事事,把他也叫上吧。”段久卿回头应下石英。
“好,我也顺便回房间收拾准备一下。”石英象征性的点头,几步走进房门关上,动作不快不慢。
“顺便带把伞。”段久卿最后叮嘱着。
“你来这么远的地方,没带伞吗?”商照薰不禁纳闷。
“一时疏忽,出门不习惯带很多东西。”段久卿耸肩,“也是我第一次出来远行。”
“以前我们几个国家最亲近,我听说你们家祖上习俗就是云游四方。”商照薰饶有兴致的提起,皮笑肉不笑的带着神情,“你怎么会没有呢?”
“我志不在此,修炼成罗刹才是我的目标。”段久卿轻描淡写,仿佛不顾及这种说法的光怪陆离,脸色语调淡泊,“再说了,我祖上都是素行云游四方,从来不带这么多身外之物,劳心伤神。”
“罗刹?据我所知,要是我没会错意的话,你们家不是修仙世家,一心成神的吗?”商照薰吭声险些想笑,随后又反应过来段久卿头回对她说实话,掏心掏肺的出乎意料。
“我太祖宗就是因为一心向道,全族尽灭了。”段久卿嘴角上扬,很明显的弧度恰到好处,“所以,要不是过去你我处境悬殊,早就成为萍水相逢的故交了。”
她的表现冷静得让人脊背一凉,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
“晚了,我回到这里,已经离你很远了,怎么可能成为朋友?那样也不长久。”商照薰抚着下巴,“比如,鹤容世,他……已经去世了?尸骨无存,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我那时候不经常看见你们,也不知道你们隐身之后发生的一切,可是肉眼可见,你们之间关系不好了。”她义正言辞的阐述事实,跟先前面包店老板的一丝不苟异口同声。
“隐身?原来他的本事真还挺高的。”段久卿抓住了字眼,能让商照薰觉得隐身的存在,事到如今活着的为数不多,脑袋转了个弯后,随口回应,“还好,就跟没打麻醉的手术一样。”
“他死的很突然,当初看见他的第一眼,还以为他能够活得比我还长呢。”商照薰环胸抱臂,冷嘲热讽的惋惜,“仔细想来,是我一直在拉着你们闹腾。”
“无伤大雅,你也没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动静。”段久卿眨眼,眼神平淡光亮,“对了,你为什么还能活着?如果说他的能力跟你说的一样厉害的话。”
“这个无可奉告。”商照薰闭眼瞥过头,先前是被段久卿一套尖酸恶毒的挑刺言语轰炸,直到她自行冷静以后,发现那些话都是外界普通人,特别是穷人之间才会有的教唆逼迫。
商照薰小时候在东方的那座坊间里,多少听到过一些,她深恶痛绝的回忆,是她支撑着无法停下脚步的源头。
按理来说,段久卿自己也说过,她从前养尊处优,从没踏出过家门一步,不经世事,又深谙勾心斗角的皇宫贵胄,许久不见都能流利的说出这些腌臜话了?
故而,商照薰想通了这点,全身舒畅不少,也对段久卿有所改观。
“好吧,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段久卿也不自讨没趣,问的问题过于冒昧,但适才她只想着能够得知,商照薰是不是借助着城里的地势才会死而复生的……
当然,譬如这种猜想太草率冒犯得罪人,除非她有那个人手势力,不然别说是商照薰,雨师赋等会随时进门,他俩招呼着都能把她架过去看守囚禁,等候发落。
“云生,你休息过了吗?”石英一进门,探头打量屋内的人影,锁定到床上,“我们晚上要出发采集材料了。”
“就现在吗?”云生腾的一下鲤鱼打挺起身坐好,“嗯,收拾好了以后我就躺了一会,晚上可以出去了。”
“行,最好带把伞在身上。”石英提点了一句,一脸正色整个人精气神浑然和之前不同了,转身几步要去收拾物件。
“看样子镇上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事?”云生按耐不住,翻箱倒柜的往包里面捣腾出防身的符纸。
“反正加强防护就好,出去以后,千万不要乱说话。”石英避而不答,太过诡异的东西说明白了会扰乱民心,只好叮嘱。
他找来上好的软布毛巾,折叠整齐铺盖到摆好晶石的托盘上。
“你们安全回来了就好。”道琼斯的声音细小的贴近他响在他脑袋周围,“久卿在哪?她打算休息了吗?”
“还没有,我们现在收拾一会马上就要出去了。”石英禁闭嘴唇,意念回话,“晚餐得到外面吃了。”
“好吧,我大概已经知道是什么事让你们这么匆忙,可是,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睡觉休息。”道琼斯三言两语,没有意料之中的纠缠不清,接着气吐如兰,“对于你们活着的躯体来说,沉睡才是唯一的缓解。”
“水晶也是睡觉的意思,您不用担心,我会保住她的。”石英也照样意有所指的解答了这些让她附身的晶石,“现在它的能量刚刚好,被您吸收以后,不会再出现很大的攻击波动。”
“晚上,这座房子里的魔法师会跟着我们离开,雨师赋会回来。”石英继续如实相告,“我会把门窗锁好,您记得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为什么?”道琼斯纳罕,“他现在也会跟我起冲突吗?”
“不会,但是他必须遵守规则,您会因此暴露无遗,恐怕无法离开这里。”石英冷静分析了一通,言之凿凿在理,“这座城市里面,魔法师的地位比他高,他听命于魔法师,不能有任何违背。”
“我彻底明白了。”道琼斯的点头总是透着只言片语显而易见,“祝你们一路平安。”
“好。”石英锁好窗户,抬头转身,跟着云生一块往门口走去,“都准备好了吗?”
“可以,走吧。”云生淡然正色的点头,不约而同的一前一后开门关门,锁上,“咔擦。”
相仇之人,同仇敌忾,同行之人,无奈并肩。
人心莫测贤以能,莫失莫忘莫相离,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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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末哈喽艾瑞巴蒂!八月份快乐ヾ ^_^♪
微末才发现润六月开始了,大家记得阴阳有序,保全自身哦!
微末咱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