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宇的手指在安吉娜臂上极轻地一按,旋即收回。
‘起身离开。’
安吉娜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保持着优雅的仪态,缓缓与他拉开了距离。
在两人短暂的无声交流后,那位面容永远和善的管家便再次走上前,用他那洪亮而清晰的嗓音,向全场宣布:
“女士们,先生们!请为我们今晚最耀眼的主角——亚瑟·克伦特少爷,与他美丽的未婚妻,安娜·西里斯乌尔小姐,献上最热烈的掌声!按照古老的传统,将由他们为我们开启今晚的舞会!”
“啪啪啪啪——!!!”
掌声如同骤起的闷雷,在大厅里轰然炸响。所有宾客在同一时间停止了低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两人身上,那整齐划一的动作让人不寒而栗。
那瞬间,安吉娜只觉手臂上被激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抬眼,用眼神向谢宁宇发出无声的询问。
谢宁宇的目光刚刚从那些“宾客”身上扫过,此刻正垂眸落在安吉娜的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郁的贵族式冷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传递出了安抚和“必须这么做”的决断。
他微微躬身,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优雅地伸出,语调带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节,说:
“安娜小姐,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安吉娜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脸上扬起一个符合“安娜”身份的、略带羞怯与依赖的微笑,柔柔道:“当然,我的荣幸。”
当两人步入舞池中央,音乐随之响起。
那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华丽、优雅,却透着一丝淡淡的极尽奢靡后的腐败。
两人照着贵族间的交谊舞开始起舞。
旋转,滑步。
所有的宾客们都保持着一种怪异的静止感,脸上挂着弧度完美的社交笑容,不时举杯饮酒,视线却如同粘稠的蛛网,紧紧缠绕在舞池中央那两人身上。
旋转,贴合。
在一次紧密贴合的舞步瞬间,谢宁宇的目光凝视着虚空的远方,仿佛神游天外,嘴唇几不可查地翕动,声音低哑如同梦呓,却清晰地送入安吉娜耳中。
他喃喃道:
“我父亲死在海里……这庄园的雾,和他那怀表上的锈蚀一样,都带着洗不掉的……海水的咸腥。”
安吉娜心神一晃,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错。
“唰——!”
万籁俱寂。
音乐骤停。
整个大厅仿佛瞬间凝固,周围的宾客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转,空洞的眼神死死锁定在安吉娜那只失误的脚上,仿佛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直到安吉娜强压下心悸,将舞步强行拉回正轨,音乐才重新流淌,宾客们也恢复了之前的“活络”。
她紧跟着节奏,在下一个回旋靠近谢宁宇时,用一丝带着颤音、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气声快速回应:
“这里的玫瑰……凋零得……太快了……”
第一段音乐终于结束。
静立一旁的管家动了。
他再次上前,用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向全场朗声宣布道:
“愿幸福与在座的每一位相伴,请尽情享受舞会吧!”
话音落下,宴会上的宾客们仿佛解融的蜡像,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力,纷纷成双成对地涌入舞池。
整个大厅顿时被虚假的热闹填满。
一首舞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诡异而煎熬的第一支舞结束了。
然而,不待两人有片刻喘息,管家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身影再次精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对安吉娜赞美道:
“多么完美的一对!安娜小姐,您和少爷站在一起,简直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真是天作之合!”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嗤……窸窣……”
一阵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从侧面传来——一幅描绘着幸福相拥情侣的油画,其中那位女性美丽的面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污浊的画布底色,如同一个正在融化的噩梦。
这时,管家再度出声,语调平板:“亚瑟少爷,安娜小姐,按照传统,订婚的双方可以在晚宴后于西侧暖房或书房稍作休息,私下交谈。”说着,他垂手侧身,示意一旁静立如雕塑的女仆上前。
在女仆沉默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吱呀——”一声,女仆无言地打开沉重的木门,伫立门前,伸手示意。
待安吉娜和谢宁宇都走进后,门关了,女仆也无声无息地消失。
谢宁宇立刻试着开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已然被彻底锁死。
他皱着眉,目光先是简单环视了下四周,再落向一路都很安静的安吉娜,说:“没有人在时,可不用扮演。”
安吉娜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因维持柔弱表情而有些僵硬的脸颊,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懈下来。
见她放松了些后,谢宁宇才进一步解释道:“我比你先醒来约两小时,初步探查过。这个庄园的时间是循环的,或者说,是凝固的。”
“仆人和宾客都不是活人,更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幻影,但他们遵守一套严格的‘规则’。”
“我‘父亲’的书房是禁区,我尝试进入时,墙壁渗出了和舞会上一样的黑色污渍。”
“但现在,”他环视这间书房,“它却对我们开放了。我猜测——”
“我们必须严格遵守并完成这场‘订婚宴’的流程。”
听言,安吉娜也停了揉脸的动作,眉微蹙,带着一丝不忿:“是哦,我刚刚只是踏错了一个舞步而已,他们就……哼!”她不禁鼓起腮帮子。
谢宁宇盯了一下安吉娜鼓鼓的小脸蛋,舌尖轻抵上颚,手抬起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
“哈哈,没事没事,”被摸摸头的安吉娜不禁眯眼,轻轻笑了起来,做出一个指尖动作,“我只是有点点……就一点点不开心罢了。”
享受了一会儿后,她又忍不住感叹,语气有些低落:“就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不说,还要去表演一个陌生人,还要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唉……也不知道原远他们那边怎么样了,会不会跟我们一样……”
感受到头顶安抚的力道微微加重,她收起心头淡淡的忧虑,拾起精神,表情有些凝重起来,正色道:“我的力量被压制了,不是消失,更像是被关在了一个玻璃罩里,无法动用。”
“我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说,‘亚瑟’的父亲死于海难,母亲死于悲痛。这很可能和我们所在的‘鬼海’有直接联系,毕竟,我们是在前往大漩涡的路上被卷到这来的。”
“哦对了,那些画,”安吉娜说着,突然回想起那几次诡异的画,皱着眉思索:“它们好像和管家的赞美直接相关,他在用话语‘腐蚀’这个地方。”
“不,更确切的说,是‘谎言’。”谢宁宇突然开口纠正了她的认知。
“谎言?”
“嗯。在这里,言语是有力量的。”
见她有些疑惑,他细细解释:“我尝试过。在这个空间里,说出口的话语会具象化,并拥有轻微改变现实的力量。
但限制是:第一,不能直接用于攻击;第二,必须符合人设;第三,谎言会扭曲环境,真话能稳定空间。”
“所以说——管家说的都是谎言?!”
“嗯。第一次,他用客套的谎言称赞你气色好如玫瑰,但实际上你当时有些苍白。第二次他违心地称赞我们是天作之合,实际上,根据你的没落家世,也就是安娜,他认为安娜根本配不上亚瑟。”
“哼!这个满口谎言的……”安吉娜小声嘟囔着,气又有点上来了。
静静看着她情绪逐渐平复的谢宁宇,沉静的眸子望住她,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担忧:“跟紧我,在这个地方,认知可能会被扭曲。”
安吉娜安静下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乖巧而郑重地点头。“好。”
她剔透的紫眸深深注视着他,声音轻浅:
“那——最后抓住我手的人……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