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咋,不服?”原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斜睨来者,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屑屑道,“来来来,往这打!”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手指不轻不重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模样欠揍得要命。
“你、你……你不要脸!”对面那卷毛少年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小脸通红,手微微颤抖地直指着他,碧蓝的眼眸泛起水光,你了好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咒骂。
“呵呵呵,脸这东西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原远嗤笑出声,笑容贱贱地摸了摸下巴。
突然,他一个猛扎逼近,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笑容,几乎鼻尖对鼻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速很快:“你知道吗,啊,知道吗知道吗?”
少年被他吓得连退几步,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一旁看完全程的络腮胡大叔乐不可支:“小罗尔,这是你这礼拜第几次欺负小洛克了啊?我记得——这是第四次了吧,啊!哈哈哈!”
“赛姆大叔,你还好意思说我。让我想想,我这是这周第几回在这看到你了?”
原远——或者说,顶着小罗尔皮囊的原远——故作沉思地皱起眉,随即恍然大悟般一捶手心,笑容灿烂得晃眼:“哎呀!巧了不是,赛姆大叔,这好像也是我第四回瞧见您在这巷子里遛弯了?天都黑透了,您还不回家?”
他拧着眉,上下打量着他,突然他眉毛一扬,做出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哦——!该不会又被娜米婶婶轰出来了吧?”
“臭小子!”被戳中痛处的赛姆大叔老脸一红,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抡了过来。
但早有准备的原远,像条泥鳅似的敏捷躲开,一边跑一边还回头送上气死人不偿命的“祝福”:
“哈哈哈,回不了家的可怜赛姆——抱不了婆娘的倒霉赛姆——!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甩开了追兵的原远,靠在巷尾的墙壁上大喘着气。见四下无人,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瞬间垮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原主是个什么奇葩品种,这么能拉仇恨。能平安长这么大可真他妈是个奇迹……”他忍不住低声吐槽。
随即,担忧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也不知道小蠢货怎么样了……那个鬼地方,她会不会害怕……小宇、梦泽他们也不知道好不好……”
“不过……我记得好像看到有人……抓住她……了吧?”原远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混乱的水流,闪烁的警报红灯……似乎,是有一只手,在最后关头抓住了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随即又像是安慰自己般,轻轻叹了口气,“……也好。总归不是一个人。”
但下一秒,懊恼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妈的!我怎么就没抓住!这手这手!”原远气得抬手给了自己几下。
几次后,手挥到半空突然泄了气,拳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靠在墙上,重重叹气:“唉——”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最终化作了低声的困惑:
“所以……最后抓住她的……到底是谁呢?”
……
“是我。”
书房内,谢宁宇看着安吉娜那双纯净的眸子,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听言,安吉娜笑了,眉眼弯弯似月牙,仿佛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谢宁宇似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短暂的安心后,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分头搜寻这间对他们“特许开放”的书房。
书房宽敞却压抑,沉重的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皮质封面的大部头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壁炉冰冷,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航海图,其中一片区域被用暗红色的墨水粗暴地圈出,旁边标注着古老的警示符号。
谢宁宇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他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文具,就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志。
“看看这个。”他将日志递给安吉娜。
安吉娜接过,快速翻阅。
日志的主人,也就是“亚瑟”的父亲,记录的大多是些生活琐碎,充满了对妻子看似抱怨实则爱意满满的絮叨:
「六月三日。
……结婚二十年,她居然嫌弃我找来的珍珠项链不够圆润!天知道我在那该死的浅滩泡了多久!
……好吧,她配得上世上最完美的珍珠。」
……
「十日。
……她说我肚子像怀了六个月的船长。
哼,她分明就是贪图我当年的美色!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明天开始戒酒。)」
……
「十七日。
那臭小子今天又缠着他母亲给他做苹果派!都多大的人了!
……好吧,我也吃了两块。
她看着我们俩抢最后一块派时笑得特别开心。
哼,看在让她开心的份上,下次出海给他带块好点的磨刀石吧。」
……
「二十四日。
她又把我那份炖菜的盐放多了。
说了二十年,她还是记不住我口味要淡。
算了,当着她的面我都吃光了,回头在船上偷偷多喝两瓢水。
唉,这女人,大概是故意的,好让我在海上时时想起家里这口齁死人的味道。」
「二十五日。
今天发现她把我那件旧衬衫的领口又细细地缝了一遍。
那件衣服我早就不穿了,放在箱底,她竟翻出来……
针脚还是那么密。
她总嫌我粗心,不懂收拾,自己却默默做着这些小事,明明已经是伯爵夫人了。
哼哼,我就知道她爱死我了!」
……
「七月七日。
……她又为我出海发火了。
可这次不一样。
浓雾是持续了好几天,但往年也有过,不都平安无事吗?
最重要的是,我在黑市看到了那条她念叨了整整三年的蓝宝石项链!
我必须去!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也免得她担心,我得撒个小谎……
就说……就说带亚瑟去临港处理一批货物吧,反正以前也常这样。」
日志的最后一行,笔迹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快活:
「……浓雾还没散,但风向正好。
为了我的美人儿,出发!」
————
“他……是为了给妻子买礼物才出海的。”安吉娜合上日志,心情有些复杂。一个充满爱意的决定,却导向了覆灭的结局。
“嗯。”谢宁宇的回应依旧简洁,但他的手指却抚过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抽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日志上那些关于周年纪念日的记录上,指尖在几个数字上轻轻敲击。
“咔哒。”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那简单的密码,就藏在丈夫对每一个纪念日斤斤计较的爱意里。
抽屉里没有珠宝,只有半张被火烧得卷边焦黑的家庭画像。
画像上,身材高大的父亲将手搭在年幼的“亚瑟”肩上,笑容爽朗。
而本该是母亲的位置,却被火焰吞噬,只留下一片狰狞的焦痕。
与此同时,安吉娜被墙角一个老旧的地球仪吸引了目光。
她轻轻转动它,发现整个球体只有一片区域不是大陆或海洋,而是一个雕刻精细、仿佛能吸入光线的漆黑漩涡——正是鬼海。
当地球仪转动,让那漩涡正对着墙上那幅航海图上被红圈标记的区域时——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从书桌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书桌表面,那半张焦黑画像的上方,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由微弱光尘组成的字迹,仿佛某种被触发的遗言:
“谎言蚀骨,真相噬心。找到她……撕开……我的……面具……”
字迹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散。
“找到‘她’?是指……安娜?还是‘母亲’?”安吉娜疑惑地看向谢宁宇。
谢宁宇凝视着画像上被烧毁的部分,眼神锐利如鹰。
“是‘母亲’。”他斩钉截铁,“父亲的日志里充满爱意,但画像里‘她’却被抹去。‘母亲’在这个故事里,始终是缺席的。”
他拿起那半张画像,指尖拂过焦痕。
“这个庄园的核心,可能不是父亲的死亡……”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是‘母亲’的悲伤与怨恨。”
“我们必须找到关于‘母亲’的关键物品。它可能是打破循环的钥匙。”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管家那标志性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笃。笃。笃。
如同敲在心脏上的倒计时。
谢宁宇迅速将画像收回抽屉,安吉娜也将地球仪复位。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调整好表情,重新变回那对貌合神离的未婚夫妻。
门把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