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臣和柯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老北京四九城旁的老四合院。
那时候刚着了四月的开头,海棠开的正好,傅家老太爷过大寿,一辈子偏爱街口戏台上花旦的那两嗓子,傅家人就请了戏班过来,早早的在大院里搭了戏台。
鸣场锣敲的震天响,大喜的日子老爷子却偏偏选了霸王别姬,靠着太师椅,看着花旦头上的野鸡翎子,张着没牙的嘴摇头晃脑的跟着吊嗓子。
一众儿孙坐在后头,和着四月巷子里暖融融的花香,隔着几个啃着毛桃的孩子,一两个眼神,三四句调侃,交换着各自的心思。
老院靠东南的老屋里,十岁的傅臣一个人坐在木椅子上,透过老雕花门上透风的窟窿眼儿看院子里忙里忙外的下人,阿翠给老太爷送绿豆果子的时候,老人抓了两块,塞进小姑娘袖袋里,又指了指东南角的老屋。
傅臣手里抓着半个葫芦大的蝈蝈笼子,里面翠绿色的蝈蝈弹着后腿,这是傅臣父亲抓的,为了哄他别在今天这大喜日子闹出岔子。
巷子口老槐树上面随便抓的,最次等的虫子,不仅品相不好,声音也是下等的,叫的沙沙响,磨着正午太阳下最后一点耐心。
傅家人不喜欢傅臣,他是母亲嫁进来后抱养的孩子,母亲和父亲定的娃娃亲,过门两年多,却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傅家在老北京也是京城大户,傅家老大跑着商业圈子,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新媳妇过门时大操大办了好几天,熟不熟的朋友都过来蹭碗喜酒,道句恭喜。
可是这满月酒却是好久没办,娶了个不能生育的媳妇,说出去给人听了,闲言闲语传的也颇为有损傅家的脸面。
跑了好几家药堂,寻过偏方,却也不见个动静,后来没办法了,托人在孤儿院抱了个孩子回来。
初见时,小孩叼着手指头看着傅家媳妇笑,口水蹭了自己一脸,傅家老大脸上高兴,心里却还不是滋味儿,可又碍于老太爷的面子,媳妇也过门这么久,事情也就搁下了。
不过,母亲在这个家里却越发的不被待见,每天干着下人的活计,傅臣也颇受人冷眼,可老太爷却是喜欢这母子俩的。
母亲惭愧,每日给老人端茶送水,颇受照顾,傅臣也是在老太爷身边长大的,老人记性不好,却总能记着给小孩送过去几块早集上的热乎饼子,儿女带过来的高档茶点。
傅臣打小不爱说话,但也知道老人的疼爱,闲着的时间,就会过来给老人捶捶腿捏捏肩。家里人看了,却得出个溜须拍马的性子,十岁的孩子话不多,心里头却也明事儿,家里外头没一两个朋友,养了个孤僻的性子,却也知道怎样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
过了今天,老太爷就一百岁了,傅臣知道,老太爷能认出他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他还记得,有一次路过老太爷的房间,老人正坐在木头椅子上,抱着磨的发亮的红木手杖,看着从四合院东面撒下来的阳光。
老人浑浊的眼睛中闪着少有的光亮,傅臣跨进门槛,“太爷爷。”
老人的目光从门外拉回来,定在面前的孩子身上打量,片刻后,才笑起来,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摸傅臣的脸,嘴里说着,“你是小梅的孩子吧,小梅呢?怎么没来看我啊?”老人咧着没牙的嘴,探头往门口看,小梅是傅臣母亲的小名,傅臣不知道母亲的真名,也没人告诉他。傅臣把手中的野果子放到泛着亮光的檀木桌子上,转身跑出去了。
那年,傅家老太爷身边的梅娘去世已经三年了。
梅娘嫁进来的那年冬天,北京城所有的腊梅开的出奇的好,傅家后院里三棵梅树愣是开了一月有余,一批花落下去,另一批花骨朵又补了上来,清冷淡雅的香气在京城里飘了整整一冬天。
那天清晨接新娘子的时候,下了一阵清雪,像一层霭霭的薄雾一样笼罩了天地,新娘子红袄披身,大红的盖头一掀,雪便恰好停了,冷冬的清冽味道和着大红的喜服,像是哪朵梅花下了界,众人登时看傻了眼。
老太爷喜欢梅娘,说这丫头性子温润却又不失韧劲儿,嫁进这深宅大院,即便受着了欺负也苦不了这精神秉性,便时时刻刻待见着。
抱回傅臣的那天,梅娘把孩子抱到老太爷的房间里呆了半晌,孩子见了老人开心咿咿呀呀伸着胳膊,抹了自己一脸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