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钟01
这天气有点太过反常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北方三月的大雨,竟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宋明慧一路小跑着去对面楼下早餐店打包了两屉包子,两碗小米粥,路边积水没过了宋明慧的脚踝,上台阶的时候一抬脚,脚上的拖鞋差点被流水冲走。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时间还早,马嘉祺和宋亚轩还没有起床。宋明慧把前天晚上洗了晾在阳台上的校服收下来,两个人的都叠的整齐,买回来的早餐也都摆在餐桌上,做好一切,宋明慧敲了敲马嘉祺和宋亚轩的房门,叫他们起床。
已经是高一下半学期了,虽然之前放了寒假,但是学校也没真的让他们撒欢儿,假期组织了补课,开学前一个星期才停课,学生们还没玩个尽兴,又要去学校上课。
卫生间的空间很小,只有一个洗脸盆,宋亚轩和马嘉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人站着刷牙,一个人弯腰洗脸,为了避免上学迟到,多少年就这么过来了。马嘉祺速度一直很快,宋亚轩才把香皂涂了整张脸,马嘉祺已经刷好牙站在马桶边上小便了。
即便是身在青春期,两人也没有尴尬,马嘉祺稀里哗啦的小便,还没等他尿完,就听见宋亚轩在一边喊。
“哥!泡沫进眼睛里了!杀得慌!快帮我拿毛巾!”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宋亚轩得有两百天洗脸把泡沫揉眼睛里,马嘉祺整理好自己,冲了厕所,随手把门后挂着的毛巾扔在宋亚轩脸上,然后洗手,出门吃饭。
宋明慧没跟他们一起吃,她刚下了夜班,正困的要死,看着他俩从卫生间出来,宋明慧就进屋锁门睡觉了,两人吃的声音很轻,不敢打扰宋明慧,就连吃完收拾好垃圾出门上学,宋明慧也没听到锁门声。
窗外的雨下得声音很大,马嘉祺和宋亚轩下楼的时候,积水已经过了单元门,在一楼台阶下积了一滩,可能是早上谁出去过,楼道里放了两块红色板砖,马嘉祺和宋亚轩踩着砖头出了门。
开学第一天,又赶上大雨,原定的升旗仪式取消了,两天后的开学考试提了前,学生们往后传着试卷,抱怨声也跟着试卷从头传到尾。
“试卷不难嗷!都是假期作业里的原题,验收一下你们假期的学习成果,题不多,每科就四十五分钟,考两科休息十五分钟,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翻阅资料,不用等打铃了,现在就开始考试。”
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监考,其实他也懒得看下面这些还没从假期里收心的学生,便自己拿了杂志在上面看,监考也不严,只要没有特别大的动静,他才懒得管。
休息过一次后,考试继续,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门外突然有些嘈杂,比窗外的雨声更加吸引不专心的学生。那双老旧皮鞋拖在地上塔拉塔拉的声音同学一听就知道是校长来了,校长敲了敲班级的门,宋亚轩的做题思路被打断,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班主任被校长叫了出去,事情发生的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交代学生注意考场纪律。校长的声音不算大,可破旧的教学楼隔音太差,宋亚轩坐在门口的位置,隐约听到校长说的几个词。
晓南矿,冒顶,塌方。
晓南矿是镇上的煤矿,是宋亚轩的养父,马嘉祺的亲爹马玉楠工作的煤矿。马玉楠三班两倒,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宋亚轩听到晓南矿这三个字,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发慌,指尖抽着疼,险些拿不住笔。
马玉楠是下井的工人。
马玉楠……
宋亚轩不敢多想,他偷偷长呼一口气,调整好自己重新握好笔,不去听门外校长和班主任说些什么,开始做下一道选择题。可题干还没读完,班主任重新回到班级里,瞪了一眼后排交头接耳的同学,敲了敲宋亚轩的桌子,示意他出来。
他和马嘉祺是怎么被带去晓南矿的,宋亚轩已经没印象了,他整个人靠在马嘉祺的身上,宋明慧已经到了,她看到校长带着马嘉祺和宋亚轩来,才从跪坐的地上起来,宋亚轩看到她哭红的两眼,周围都是人,消防兵,矿上的经理,还有和宋明慧一样的,失声痛哭的工人家属。
矿难是今早六点多发生的。通风口塌了,连着下了两天的大雨,带着回填的废水一起倒灌进矿洞,井下的两班工人,一共三十二人,全部困在里面。
好吵,周围好吵。
矿上经理找人拿来井下地图和消防兵一起制定救援计划,工人家属的哭喊声刺的宋亚轩耳朵疼,他和马嘉祺走到宋明慧身边。宋亚轩拉起宋明慧的手才发觉触手冰凉,宋明慧的指尖沾满了地上的泥水,裤子也湿透了,宋亚轩脱下自己的校服,围在宋明慧身上。
“妈,别担心,爸不会有事的。”
马嘉祺给他们两个人撑伞,一左一右将他们搂在怀里,他至亲的人还在矿井下生死未卜,宋亚轩胆小,宋明慧身体不好,马嘉祺紧紧的搂着他们,试图让他们感受不到这三月的倒春寒。
“明明,明明七点钟就交班了,明明还有十几分钟就交班了,你爸怎么不上来,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你爸为什么还没上来。”
宋明慧紧紧的抓着马嘉祺的衣领,因为常年风湿,宋明慧的关节已经变形,其实也抓不紧了。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宋明慧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他突然觉得很无力。
在学校,班主任突然把他和宋亚轩叫到办公室里,听到塌方这个词的时候马嘉祺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他知道父亲下井工作会有危险,他曾经设想过一切有可能的危险,但是他没想过这些危险会和父亲联系在一起。校长开了车送他和宋亚轩来到矿上,他紧紧的握着宋亚轩的手,可是他依旧能感受到自己手心里的冷汗。
他也怕。
可是直到他将宋亚轩和宋明慧抱在怀里,马嘉祺才意识到,自己除了祈祷父亲能平安归来,其他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救援工作是漫长的,于井下被困的工人是如此,于井上撕心裂肺的工人家属亦然。
天黑透时,马嘉祺带着宋亚轩和宋明慧回了家。
宋明慧已经把眼泪都哭干了,她和马玉楠是家里介绍认识的,两人说不上有什么感情,认识没一个月就领了证,但是十几年的日子就是这么过了,现在也不能说没有感情。回了家,宋明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宋亚轩怎么拍门就是不出来。宋亚轩担心宋明慧,拿了钥匙想开门,被马嘉祺制止了。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宋亚轩当着宋明慧的面不敢哭,这会儿到了家面对马嘉祺,才觉得自己鼻子酸的厉害,赶紧扯了一把卫生纸铺在脸上,面朝天。
“哥,爸不会有事的,对么?”
声音从卫生纸下传来,有些闷。
马嘉祺走过去揉揉宋亚轩的头顶,把他的头发弄乱。
“肯定没事,爸是几十年老矿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他就下井了,一定没事。”
“爸之前上班的时候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我过生日,爸说过给我过生日的……”
宋亚轩声音哽咽,肩头一抖一抖。
卫生纸上一圈圈的泪痕展开,开始变皱,马嘉祺没再打扰宋亚轩,抽了一下鼻子进了厨房,让宋亚轩自己安静哭一会儿。
下了两天的雨早已经停了,这会儿乌云散去,马嘉祺两手撑着灶台,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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