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七点,秦意浓给奶奶喂好饭之后收拾包,从医院走出来。
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在眉骨下落下一小方阴影。从医院到地铁站的路上,许多路人都将目光分给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衣服的剪裁并不好甚至连肩线都不那么对齐,可是因为她自身平直的肩与姣好的体态生生把这件大衣穿出与它价格不符的气质。
白色圆领内衬与日常的牛仔裤也因为平坦的小腹、长直的双腿而没有任何缺漏。
【秦意浓:我大概七点半到。到时候在后台等你。】
宋怀时没有回她消息,这个时间应该正是交响乐演奏到中段的时候,秦意浓在朋友圈里刷到了节目的单子,前半部分是团体合奏,后半部分才有个人、单个乐器组的表演。
宋怀时作为小提琴的首席,只有在后半截才有空隙休息。
华清一附到师大的地铁需要转乘一次,S1号线每站间隔的时间有18min,秦意浓从电梯下去,上一辆刚开走。
她站在地铁等待的黄线外,偶有呼啸的、地板震颤,秦意浓盯着对面的广告牌发呆。
一个月生出这么多变动,人生忽然就迎来了转折,她连恍惚都没来得及。
她看着以师大命名的地铁站点,忽然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
她领了足额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奶奶还没有生病,对世界充满胆怯和好奇,那是她为数不多真心快乐的好时光。
宋怀时对她也很好。
当时,没有人不喜欢宋怀时。
他永远干净、温和,高高地悬挂在学院行政管理中心评奖评优的公示名单上,眉眼带笑、光彩照人。
院校的评价标准大多围绕着那几个固定指标,而履历丰富的人自然被推出来,承受各方的赞誉,树立成榜样。
他的光芒太过刺眼,她因为贫穷自卑而多思,最后实在无法忍受向宋怀时提了分手。
她曾经是真心喜欢过宋怀时的。
他在那段好时光中,永远闪亮。
……
秦意浓真正到达音乐厅后台已经是七点五十。
后台清一色穿着黑色礼服的学生,或坐或立彼此交谈着,靠近舞台口的地方还有几个穿着正装、打着领带,对着萨克斯试音的男生。
杜苓一打眼就看到人群中的秦意浓,手里握着笛子朝她走过来,“学姐,宋学长刚刚又上台了,现在前面正表演流行串烧呢,估计还得一会儿。等萨克斯和笛子单乐器演奏的时候,学长就过来了。你先在这站一会儿,现在人有点多,没座位。”
“好,谢谢,你继续练吧,我在这儿站着就行。”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舞台上又下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后台被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簇拥着走过来的是宋怀时,他很白,白到脸颊上没有其他颜色,黑色的正装服服帖帖地穿在身上,像是下一秒换副表情就能直接上红毯。
宋怀时和秦意浓刚确定关系的时候正碰上大艺展准备阶段,乐团每晚都要排练,宋怀时是小提琴首席但是因为学生工作那边的事情已经连着请假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老师死活不给他批条子,宋怀时只能来,秦意浓就是那一次跟着他一起过来看排练的。
长的漂亮的人存在感一向强烈,她只露了一次面,后来就再不肯来。但是直到现在乐团大部分人还是记得她。
宋怀时朝她走过来,原本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大多怔愣了一瞬,其他关系不亲不疏的乐手接下来没节目的早早溜出去,剩下一部分一些是接下来还有节目需要上场的,另一些就是和宋怀时关系较近且想要吃瓜的。
宋怀时:“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秦意浓唇角一勾,直接笑了,“好客套的开头。不过我最近过得还可以。手术费已经凑齐了,奶奶的手术最近会安排,顺利的话,开学前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嗯,挺好的。”宋怀时回避了最核心的问题,毕竟他现在没什么立场对秦意浓的选择做评价。
而转账的事情,太过难堪不可说。
“学长,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后台的灯光明亮,抬头看宋怀时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光有点扎眼。
“小论文终于交了终稿,期刊的接收情况还需要再等等,不过应该变数不大,毕业论文开题之后修改、完善了一点细节,最忙的那段时间已经结束了。”
“那我只能提前祝你本科最后一个学期快乐。劳累那么久,最后半年你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
他们很少有真正能谈论这些无关紧要话题的时刻。在秦意浓的印象中,自从那个不怎么正式的“分手”以来,她和宋怀时两个人的关系总是在亲切中夹杂着诸多的别扭与难言之隐。
旧情人相见时,很多东西都是无法开口的,想要解开过去的没有说出口的误会也大多在考量和即将迈入的新阶段而选择闭口不谈。
反正已经分开。
反正已成定局。
误会解开不解开都没什么影响。
单人表演节目的时长也就只有十几分钟,秦意浓和宋怀时没有聊太久,之后宋怀时还有节目要上场,杜苓已经过来提醒他了。
秦意浓面对宋怀时不舍的神情也仅仅是微笑。
“你安心上台吧。”
“散场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意浓,你在后台等我。”
“嗯。”
宋怀时和杜苓拿着乐器上台,前台的主持人报幕结束后请表演者走到舞台中央。
秦意浓在徐徐的乐曲中拎起自己放在后台桌面上的包。
哪里还有一起吃饭的必要。
如今她深陷泥沼,他正登高台,他救不了她,她也接受不了他伸手救她。
相对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已经结束了,时光里的人也不必再牵扯。
人生,要展开新的篇章了,即使这新篇章可能……和她的期待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