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手术结束,高浠和同事一起在更衣室脱无菌服,而后聊中午吃什么。水流在她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刺骨。她注视着水流和自己的手指,在同事的谈话声中走了神。
“高浠?”
“嗯?”她回应,恍若惊梦。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悻悻地笑,用纸巾擦了手,“哪有可想的。不小心发呆了而已。”
“行了别发愣了,走,去食堂。”同事自然地搭上高浠的肩,眉飞色舞地和她讲述了昨天从妇产科和前台护士那里听来的所有八卦。
高浠漫不经心听着,她向来对这种事情不上心,但此刻却留了三分神,听那些杂七杂八的话里有没有关于某个年轻女网红的。
没有。除了她有所感应的那一秒抬眼,略过了那抹身影又快速垂下眼去。她没有告诉顾魏。那有怎样?顾魏原本也没有告诉所有人他女朋友是谁。高浠只当自己不知情,只当自己没有撞见过那次让她遍体生寒的那一幕——她结束一整天疲惫的工作,而她喜欢的人在和另一个女人在车里热情地拥吻。
顾魏结束了一切的工作,订好了去往大理的机票。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和秦意浓登上北京飞往云南的客机。
飞机上没有网络,秦意浓闲着无聊在翻弄相册,删除一些云里雾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拍的照片。真可怕,她和顾魏的合照什么时候能占据她相册的半壁江山了?
他们在满是积雪的广场点燃仙女棒;在将将苏醒的地坛水庞,一起攥着红围巾,品尝烧仙草新出的新品;亦或者顾魏穿着围裙在下厨,而她悠然而过从冰箱里摸走一个冻得像冰蛋一样的番茄,啃得差点磕坏牙;又或者在夏天的开端,在某个雨夜,在车里,她在焦躁地翻弄答辩材料,当然这是顾魏偷拍的……
如果不提及最初相遇的难堪,他们似乎是一对很正常、平凡又甜蜜的情侣。
住宿、出行和饮食各方面事无巨细都是由顾魏确定的,秦意浓只是等待最终规划的呈现,然后提几点意见作为补充。用沈朝朝的话来讲,被伺候得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以后离了顾魏不得怎么洗衣服都不会?
是的,自从商单确定后,工作需要秦意浓和沈朝朝一直保持着必要的联系,话题向外拓展,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妯娌感”。她和顾肖复合了,美其名曰,再捞一笔。
下机后,顾魏在接民宿的电话。他们最终敲定了一家离洱海很近的民宿,环境很不错,网站上一致的好评。零星的几个差评下面有老板娘rap一样的犀利回复,看样子是个十足泼辣的人。
秦意浓打了车,因为长达几个小时的飞行而困倦,正靠着顾魏的手臂眯眼睛打瞌睡。顾魏一下又一下用手指顺她打卷的头发,宛若在摸一只梦中乖巧的小猫。
“车到了。到车上慢慢睡,晚上不安排行程了,先好好休息?”
秦意浓连连点头,“还是你们上班的精力好。我这种常年昼夜颠倒、缺乏锻炼的大学生比不了。”
顾魏的精力的确非常旺盛。除却必要的睡眠时间,可以保持高强度的工作,似乎根本没有待机和缓冲的需要。
一路顺畅,抵达民宿已经是晚上八点。民宿老板娘是个长得十分江南水乡的温和女人,一口的苏州话,没想到在网站上居然可以那么有口才地骂人。
“你们饿了吧?我煮了粉,要不要吃一碗?吃完好回去美美休息诶。”
两人从善如流,在民宿一楼半开放的厨房坐下来。
“你们这里生意还可以吗?”顾魏问。
“可以的啊,位置好嘛,节假日的时候很多年轻人来,还有些人在我这里包了一年的房间。生意蛮好,大部分人都很和善,平时还会帮我打打下手什么的。”老板娘微笑着把两碗刚盛出来,热气腾腾地粉端上桌,末了笑眯眯道:“小姑娘蛮漂亮的嘛。”
秦意浓一下哽住了。顾魏替她开口:“她脸皮薄,害羞。心里美。”
什么心里美?秦意浓瞪了顾魏一眼。
“她好年轻啊。”老板娘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白嫩,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打眼一看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但是行为处事果断而老辣,社会经验相当丰富,有一种很让人想依赖的冲动。
因此,秦意浓对这个人产生一种想要探究的欲望。
已经很少有人让她有想要了解的想法了。
顾魏:“住在洱海旁,每天面对这么漂亮的景色,人很难不年轻。”
“说得对,我以后也要住在一个景色好一点的地方。”
“成。”顾魏欣然点头。秦意浓有种下一秒顾魏要在这里买套房子的错觉,当然他有这样的资本。
凌晨的小院很安静。唯一的人造溪水静默地流淌着。竹制的会客厅内,灯光被百合状的罩子过滤得温和。烟灰从线条锋锐的指缝扑簌簌飘落,贺知红埋头在那本厚厚的古籍资料里,皱着眉抬头:“小北,别在我这儿抽烟。没看见我这地板是纯木头的,烫出黑点多难看。”
顾魏被这阵生龙活虎的话调惹出一阵闷笑,烟灰更是扑簌簌的蝴蝶振翅般抖落。
“姐啊,烫坏了我赔不就好了。”
“哼,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哈,就是钱多烧得慌。”贺知红扯着腔道,“还是怕被你女朋友撞见吧?”
“怕什么?她自己都抽。”
“呀。”贺知红来了兴致,“看不出来。她看着就是乖乖滴哟,好好念书的小女孩嘛。抽起烟来是不是俏得很?”
俏。当然俏。顾魏记得那次在师大音乐厅外撞破的那一幕,明灭的猩红间她抬起脸来,烟雾还没有被吹散,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极艳。那时候顾魏就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帮秦意浓点一回烟。
他想试一试,烟雾从她湿濡的口齿中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拂到他脸上的感觉。他一定会吻上去的,一定。
顾魏将烟蒂碾进烟灰缸内,扔下没抽完的那部分,“你别看她年纪轻轻的,装得可好了。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像场梦,明天这个人换个芯儿我都认不不来。我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对我……”
“她估计懒得了解我。”
贺知红平静地翻书,把顾魏说的一切当事不关己的故事在听,直到顾魏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姐,你当时和我大哥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