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君白接回傅诚的时候是深秋,而今已经入冬。傅诚似乎也从噩梦中醒来,开始有了一丝人气儿。
比如展君白正在试图让傅诚喝掉这碗姜茶。
而傅诚跑了。
准确的说是跑了两步,还没离开一米就被展君白捉了回来。
就他现在这个小鸡仔的瘦弱模样,展君白真的很懒的和他动手。
所以就有了客厅里邱明看了直呼救命的一幕。
展君白叹气。
“你身体太弱,景城的冬天冷得很。快点喝了。”
“太辣。”
傅诚小声但固执的说。
展君白再次叹气。
他差点忘了,眼前的傅诚没有经历过孤身流浪,也不是戏班子里挣扎求生过的玉堂春。他生在王室贵胄之家,虽突逢大变,却又被他捡了回来,再没受过苦。
是真的很娇气。
“放了糖的。”他说。
傅诚闻言,眼神似乎略动,伸出手接过展君白端着的茶碗,垂眸喝了一口。姜茶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令人看不清神色。
的确是甜的。
须臾,他抬头,看向展君白。“请问先生,为何收留我?”
展君白看着他的神色突然一顿,然后也端起了茶盏,遮掩道: “你晕倒在我马前,我无法见死不救。”
“先生在骗我。”
“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略读过几本书。”
傅诚笑着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又说,“但先生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我家破人亡,身无长物,只有一条命而已。”
“无论先生所图为何,至多不外乎是我这一条命。”
展君白喉咙有些发紧,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空荡的客厅里回响起展君白的声音。
“不错。”
“我所图的,至多不过是你的这一条命。”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
时值1912年,正是宣统皇帝退位,民国元年。爱新觉罗变成了紫禁城的囚徒,古老的土地上到处是军阀和洋鬼子。
于是这一年的冬天也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匆匆过去了。
除夕那天,展君白从军务里抽身,去了一趟展天青家里。
“我听说,你养了个孩子。”
展君白微微低头,早有预料,“二叔知道了。”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展天青冷哼一声,“你杀了他全家,怎么,以为你大发慈悲留他一命,他就会感激你?”
展君白不自觉的握紧拳头,手上精致的镂空腕表不见踪迹,“他不会知道。”
他这样对展天青说,也这样对自己说。
傅诚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知道。
展天青挑眉,他觉得自己这个侄子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不太像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好像一夜之间沉郁了许多。
他没有儿子,所以对展君白这唯一的后辈包容。看着展君白,展天青点起了一根雪茄,最终只说,
“你可别被雁雀啄了眼。”
-
展公馆。
邱明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年夜饭。
说实话,傅诚自来展公馆之后就忍不住产生“邱明到底是干嘛的”的疑惑。
他好像是类似秘书一样的职务,但是天天操心展君白衣食住行,并且似乎身兼情报头子,更像是之前家里母亲身边的老嬷嬷。
邱明如果知道傅诚的腹诽可能会当场辞职。
展君白不久之后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包烤栗子。他取下手套,就见傅诚正在捣鼓餐厅里的唱片机。
“洗手吃饭。”
展君白揪起他的后衣领,他似乎格外喜欢把傅诚拎来拎去。
唔,小时候的傅诚,的确是白玉面人一样。
又菜又弱又可爱。
傅诚却涨红了脸。“展君白,你放我下来!”
展君白突然愣住了。
傅诚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名字,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恍如隔世。
傅诚也突然闭上了嘴巴,不去看他。
展君白回过神,挑眉看着傅诚,“怎么,不叫我先生了?”
傅诚嘟囔道,“快点放我下来。”
展君白一笑,最终还是放下让他去洗手。
“新年快乐,傅诚。”
“新年快乐,先生。”
他俩坐在桌前,互相举杯。
只不过展君白杯子里是竹叶青,而傅诚的,被强行换成了姜糖水。
傅诚喝进嘴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无语。
展君白憋笑。随后拿出了一个盒子,示意傅诚打开。
那是一根钢笔。
傅诚抬头有些疑惑的看他。
“等开春,我得跟二叔外出随军。”展君白动了动手指,忍住想抽烟的冲动,“你在家无事,我准备送你去上学。”
“邱明也留给你。”
于是愣住的人换成了傅诚。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念书。
说来也的确世事难料,当年被父亲打手板时想着再也不念书了,谁能知道后来念书竟变成了奢望。
展君白把他的神色收进眼中,却没再开口。
许久,外边似乎放起了烟花。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傅诚看向窗外,无人看到他的神色莫名。
展君白也看向窗外,火树银花似乎照的人脸色都温暖许多。
他有些庆幸的想。
傅诚,这是我们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