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
有时候傅诚觉得,很多事情即使重来一次也依然会按部就班的发生。比如景城不久前新来了一个戏班子。
他想,天韵园里,应是有故人来。
但好像也不尽然。
又比如傅诚正看着平安拿点心哄陈可盈。
说来也的确险得很。陈可盈差一点在家门口被拐走。
但好在终究是差一点。
说起来还是因为傅诚。他常去陈余之的医馆,于是展君白便也在这周围多放了一些盯梢的人。
而那天,刚好是平安去查岗。
听说那拐子被平安暴揍一顿, 大半夜被扔到城外护城河泡了半宿,第二天就直接被送进了警署监狱。
啧。
平安这几年越来越暴躁了,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是个腼腆少年。
感觉就像去找江月楼偷师了一样。
傅诚忍不住腹诽道。
直到陈余之急匆匆的赶来,陈可盈才哇的一声扑进哥哥怀里。没有了平时古灵精怪的模样,哭的直打嗝。
傅诚止住陈余之的话头,安慰道,“就别说客套话了。”
“先带可盈回去吧,她吓坏了。”
“下次不要太晚把可盈留在家,最近城里不太平,你忙不过来就把人送我这。
陈余之抱紧怀里的妹妹,重重点头。
至于展君白,他是真的忘了这茬。毕竟上辈子陈可盈被拐的时候他的确也不知情。只不过后来顺水推舟,把陈可盈当成一枚拿捏陈余之的旗子而已。
而今陈可盈于整盘棋局而言便如同鸡肋。弃之虽然可惜,但也不很要紧。
何况傅诚也很喜欢陈可盈。
随他去吧。
展君白有更重要也更麻烦的事要做。
发展金马堂在北平的势力,要的是钱。展天青在外奔走厮杀,掌的是兵。
而这一切,最终是为了权。
他要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之前,彻底把景城收归囊中。
不知怎么的,他却突然又想起傅诚。
他上一世的溃败,大约就是始于那座被傅诚炸掉的军火库吧。
然后摧枯拉朽,多年筹谋如幻泡影。
展君白站起身,立在书房前的窗边,刚好能看到院中那棵杏树。
彼时还是初春,杏树光秃秃的,有些凄惨的模样。
上一世的院子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那时候傅诚被他锁在屋子里,每天静静的看向窗外。
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或许在细数生命流逝,或许在诅咒自己不得好死。
展君白不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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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傅诚还活着。
健康的,鲜活的,在他身边活着。
哪怕最终依旧会满腹怨恨,口吐憎言。
但是活着,就会有无限的可能。
展君白看着院中的杏树,如此狂妄又祈盼的相信着。
他与傅诚会有下一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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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天韵园中有故人来是旧事重演的开篇,那么展天青的如期而至大约就是再一次提醒傅诚。
尽管展君白一早吩咐下去把别馆收拾整齐,但展天青依旧还是来了一趟展公馆。
无非是要在这个多年不见却又位高权重的侄子面前摆一摆威风。
展天青成不了气候。
他的势力迟早会被展君白蚕食殆尽。
傅诚看着客厅里狂妄凶狠的展天青,面无表情的想道。
然后转身上楼,连眼神也欠奉一个。
徒留身后展天青毫无意义的叫骂。
在展天青眼里,傅诚哪怕不是上辈子命如草芥的戏子,却也远够不上什么正经人物。
不过是自己那糊涂侄子养在家里的金丝雀。
却不知在这金丝雀眼里,他也只是秋后的蚂蚱。
傅诚的卧室里依然有一把勃朗宁。
是几年前展君白送他的礼物。
巧合的是,这偏偏就是上辈子那把勃朗宁。
傅诚坐在桌子前,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出神的拆卸着这把枪。
他记性很好,即使收到这把枪后再也没有碰过,但还是能清晰的记得当年展君白教他的一切。
弹夹,枪口,上部壳,弹簧,撞针,枪身。
如果第一次拿起这把枪时,能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就好了。
傅诚觉得上辈子的自己的确是很可笑。
那这辈子呢?
傅诚侧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展君白。
“不必在意二叔的话。”
“他明日一早就会离开。”
展君白弯下腰,整个人笼罩住傅诚,在他耳边低声说。
而他的外衣也尚带着景城冬日里的寒气,那寒气丝丝入骨,直渗透傅诚心间。
他笑了笑,没有回头。
微凉的手指却向后抚摸着展君白的耳朵。
“我没在意。”
不远处的全身镜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镜中人耳鬓厮磨,私语切切,分外亲密。
傅诚的余光里,就是这样一幅缠绵图景。
这辈子,好像更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