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治。”
-给他治。
“我要人活着。”
-死不了就行。
展君白这样对洋医生说道。
这样的对话熟悉又陌生。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上一世的原点。
所以说这两人是孽缘,属实不错。
-
展君白站在一旁,静默的看着洋医生拿出冰冷的仪器,又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还留有傅诚的血和温度。
他有一些出神,然后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镜子前。
那雕花立镜里的人衣衫凌乱,袖口带血,双目无神。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胜利者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傅诚不只是傅诚呢?
展君白细细回想着。
大概是有一天,他临时回家,发现傅诚对枪械无师自通时。
又或许,是在相拥而眠的深夜里,他心中满足而喟叹,却偶然听清了傅诚的梦呓时。
再甚至,早在傅诚第一次喊他展君白时,他就应该有所察觉。
展君白总说傅诚是个傻子。
可他自己却也在傻子编织的美梦里乐此不疲兢兢业业的演了十三年。
展君白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顺手把血抹在了镜子上。
真没意思。
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到傅诚身边。
洋医生已经结束了救治,眼观鼻鼻观心的退至一旁。深色的床褥将傅诚衬得越发苍白,嘴唇却因呕血显出几分突兀的凄艳。
傅诚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只看得见眼前的憧憧人影。
但朦胧中,他却又能轻易的捕捉到展君白。
那前世今生,都令他忍不住由爱生怖畏,由恨生怨愤的人,弯下腰,伸手摩挲他的耳垂和眉眼。
然后在他唇边落下一吻。仿佛是罪孽烙印,又像是爱人嘱咐。
“我不想演下去了,傅诚。”
“不论碧落还是黄泉,你哪里都不要想去。”
“我不会放你走。”
他顿了一顿,随即收敛气息,站了起来。然后再次叮嘱洋医生,转身离开了房间。
-
洋医生乔治有着外国人最常见的名字,长着外国人最常见的高鼻阔目,信奉着外国人最常见的耶稣。
在圣经里,似展君白和傅诚这样的感情,是要下地狱的。
但乔治向来把信仰和面包分的很清楚。
他在一旁守着床上虚弱的男人,以免他半夜病情反复。这不仅会影响到雇主的心情,更会影响到他的面包。
乔治并不打算去探究雇主和这位男子之间的爱恨纠葛,甚至百无聊赖的翻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傅诚,却又愣了一愣。
只见傅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天花板。那双温和眉眼也失去往日的沉静,有了几分迷茫和失意。
过了很久,他抬起另一只没有针管的手,轻轻摸了摸眼角。
触手,才惊觉指尖确实存在湿意。
原来展君白也会落泪。
傅诚有些莫名的想。
可是谁知道那到底是谁的泪呢?
有这样一句粤剧唱词,大约可略表二人心境。
「似地狱游魂,难将天日见。」
「更似釜中鱼肉,一味受熬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