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盘的内部,并非想象中井然有序的通道,而是一片光怪陆离、法则交织的混沌洪流。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常义,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如同彩色鱼群般穿梭不息,偶尔汇聚成短暂的、预示着某种可能性的景象,又旋即溃散。
冥古那新生的、如同婴儿般脆弱的灵体,便在这片浩瀚而危险的洪流中沉浮。他紧守着自我认知的核心,以那缕幽冥火种的呼应和众生的祈愿为锚点,艰难地对抗着轮回之力的冲刷与同化。每一次法则碎片的撞击,都让他灵体震颤,仿佛随时会再次崩解;每一次记忆洪流的席卷,都考验着他意志的坚定。
他“看”到过穆倾城在星海陷阱中狼狈闪避的身影,也“看”到过轩辕大陆各处悄然蔓延的灰败斑点。但更多时候,是无穷无尽的、属于其他无数生灵的、与他无关的悲欢离合与命运轨迹。
不知“漂泊”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前方混沌的洪流忽然变得汹涌、暴烈起来,无数尖锐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嘶鸣意识碎片,如同密集的冰雹般砸来!一片巨大而污浊的、由无数扭曲命运纠缠而成的“暗礁”区域,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命运噬菌”的巢穴?!
冥古心中一凛。这些专门啃噬命运、制造迷失的寄生虫,竟然在轮回通道中形成了如此规模的聚集地!它们如同依附在命运长河血管上的水蛭,疯狂汲取着能量,并将污染扩散。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这些“命运噬菌”聚集的核心,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到刻入灵魂深处的、令他本能地涌起无尽杀意与警惕的气息!
冰冷、死寂、带着吞噬万物的贪婪……与万年前,那几乎将麒麟(穆倾城前世)逼入绝境的“混沌邪神”本源,同出一源!不,甚至更加纯粹,更加接近……“虚无”的本质!
是“虚空暗影”!这些“命运噬菌”,竟然是“虚空暗影”力量污染下的产物!它们并非自然滋生,而是被刻意“投放”或“诱导”至此,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阻塞轮回,阻止像他这样的“变数”借助轮回之力归来,甚至……是为了侵蚀轮回法则本身!
宿敌的气息,竟已蔓延至此!
刹那间,万年前神战末期那惨烈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混沌邪神狞笑着引爆核心,麒麟为护住最后封印而燃尽神魂,他自己则拖着残躯与邪神最后的分念同坠深渊……那场未尽的战斗,那延续万年的仇恨与守护!
愤怒如同幽冥之火,在他新生的灵体中燃烧!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些散发着宿敌恶臭的“噬菌”连同其核心的黑暗气息一同湮灭!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此刻的他,太弱小了。贸然冲入那片被严重污染的“暗礁区”,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无法复仇,反而会成为滋养那些“噬菌”和背后黑暗的养料,彻底断绝归去的希望。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灵体在洪流边缘停滞下来,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猎手,仔细观察着。
那些“命运噬菌”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它们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啃噬着一切流经此地的命运丝线与灵魂碎片,将其转化为灰败的污染能量,输送到巢穴核心那团不断搏动的黑暗之中。那团黑暗,像是一颗丑陋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轮回洪流出现细微的扭曲和滞涩。
冥古能感觉到,自己与穆倾城、与轩辕大陆之间的联系,在流经这片区域时,也受到了明显的干扰和削弱,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的静电干扰。
不能硬闯,必须绕过去,或者……找到其弱点。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这片污染区域的边缘移动,将自身幽冥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将感知力如同触须般,谨慎地探向那片污浊的“暗礁”。
幽冥之力,司掌死亡与轮回,对这些基于“存在”和“命运”的寄生虫有着某种先天的克制。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薄纱,轻轻拂过那些蠕动的“噬菌”和核心的黑暗。
痛苦、怨恨、迷茫、恐惧……无数被吞噬、被扭曲的灵魂残响涌入他的感知,但都被他坚韧的意志过滤、摒弃。他寻找的,是那宿敌气息的源头,是这片污染区域的“节点”。
终于,在“暗礁”区域的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的感知触碰到了一个东西——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不规则孔洞的、仿佛由凝固的“寂静”本身构成的奇异晶体!那晶体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不断抽取着周围“噬菌”输送来的污染能量,并将其提纯、转化,散发出与“虚空暗影”本体同源的、令人窒息的湮灭波动!
就是它!这就是维持这片污染区域、放大“噬菌”能力、并连接着远方“虚空暗影”的核心信标!
只要摧毁它,这片“暗礁”即便不会立刻消散,也必将威力大减,难以再有效阻挡他的归途!
但如何摧毁?以他现在的力量,哪怕只是靠近,都可能被那晶体散发的湮灭波动直接同化。
冥古陷入了沉思。他回忆着自身幽冥本源的真意,回忆着在对抗混沌邪神时领悟的种种……死亡,并非终点,而是轮回的一部分;终结,亦意味着新生的开始。纯粹的毁灭无法对抗纯粹的“虚无”,或许……需要融入一丝“轮回”与“转化”的意境?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蕴含着“引渡”与“归于轮回”意境的幽冥之力,凝聚成一根无形的、近乎虚无的细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躁动的“噬菌”,朝着那枚黑色晶体的一个孔洞,缓缓刺去。
没有硬碰硬的冲击,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试图从内部,引动其能量结构的“循环”,使其自我瓦解,回归于轮回洪流。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且精妙,需要他对力量的掌控达到毫巅。他的灵体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新生核心上的裂纹似乎又有扩大的趋势。
就在那缕幽冥细针即将触及晶体的瞬间——
黑色晶体猛地一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其表面的孔洞骤然收缩,一股更加狂暴的湮灭波动如同冲击波般向外扩散!
轰!
冥古那缕幽冥细针瞬间被震散!他自身也如遭重击,灵体剧震,猛地向后抛飞出去,在混沌洪流中翻滚了无数圈才勉强稳住,光芒黯淡了大半,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而那黑色晶体在爆发之后,也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光芒变得略微暗淡,周围“噬菌”的活动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缓。
失败了……但并非全无收获。
冥古看着那依旧存在、但威势稍减的黑色晶体,以及那片因为核心短暂波动而出现了一丝缝隙的污染区域,心中有了计较。
强行摧毁目前做不到,但或许……可以凭借方才那一瞬间造成的干扰,以及自身幽冥之力对“噬菌”的天然排斥,找到一条勉强可以通过的、危险至极的路径!
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等待下一次机会。
宿敌的气息依旧浓郁,归途的阻碍依然巨大。
但希望的缝隙,已然出现。
冥古不再停留,操控着受损的灵体,远远地绕开了那片污浊的“暗礁”,继续在无尽的轮回洪流中,向着归途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他与“虚空暗影”的较量,在这无人知晓的轮回深处,已然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