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苍鹰啼破晓,巫山殿外已是初阳泣血。纪浮香胸前漫开凄迷赤焰,晕红素色鲛绡。
她的瞳孔渐涣,胸口处撕裂般的疼痛。她只觉脑畔上回响起金戈铁马并蹄而来,浑身似泡在酒坛子里,又烈又酸,耳边磬儿钟儿锣鼓震天。
日出的骄阳,顺着林逢见缝插针,撒在她发凉的身躯,她终于遏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来。
血珠儿顺白玉阶蜿蜒而下,相映她支撑不住而倒下的身影。
朦胧间,纪浮香费力睁开眼去瞧,瞧见天边恍然走来一道玄色的身影。
那男人冲她呵呵一笑:
墨燃“从本座手下抢人?不自量力!”
纵使已然千疮百孔,纪浮香却不曾有一丝示弱,毫不畏惧的对上眼前男人的目光。
纪浮香“尔等,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墨燃浑不在意她的说辞,反倒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眼前的女子虽担不上一声国色天香,却别有一番清丽滋味。
素锦青衫,不余金饰,梳着元宝髻,只是方才打斗,乱了那发髻,断了那银簪,一头白发任意散乱,凌乱而娇柔。
墨燃“算起来,你也算是本座的小师叔。传闻间文曲长老不谙世事,常年闭关,怎么一出关……就送了本座如此大礼。”
墨燃“你说,本座要如何谢你才好?”
这女子便是死生之巅文曲长老,纪浮香,纪悯弱。
纪浮香原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后来不知何事而入了凡尘,逍遥快活几年,便拜入了死生之巅门下。
方入死生之巅时,还是个半大的姑娘,一路青云直上,当上了长老。
大抵是曾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不喜烦忧,纪浮香性情温婉,进退有度,不争不抢。自天裂过后,更是将自己封入蓬莱仙山,潜心修炼。
纵然是死生之巅被踏仙帝君抢占时,文曲长老还在蓬莱仙山闭关。
于踏仙帝君眼中,死生之巅文曲长老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未曾放在眼中,便没有管这个所谓的杂碎。
纪浮香一出关便闻得门派被灭,险些晕厥过去。当夜便提剑上山,一剑砍倒了巫山殿的牌匾。
踏仙帝君当即掀翻了桌子,扬言要将此女千刀万剐。谁料纪浮香溜得比兔子还快,踏仙帝君还未到时,便已然全身而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却不想此人还有胆量。
这女人不光在太岁头上动刀,甚至卷土重来,趁着月黑风高,再次潜入巫山殿内,险些将踏仙帝君最是宠爱的楚妃娘娘给抢出宫去。
墨燃“本座的人,岂是你能染指的?”
闻得踏仙君此言,纪浮香森然一笑,雪白的牙齿染上红色的血液,唇红齿白间吐露一字一句:
纪浮香“畜牲终归是畜牲,不是你的东西……你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
此话不知触到踏仙帝君哪根神经,他脸色骤然一沉,扬手捏住纪浮香的下巴,连抽数十下耳光。
墨燃“贱妇!本座的得失,岂容得到尔等宵小来说!”
纪浮香嘴角渗血,血珠不断滴落,惨白的脸上浮起酡红,脸上却挂着嘲讽的笑颜,如要噬人般,强撑着出言讽刺。
纪浮香“呵……无人之巅……可是寒不胜寒啊……”
她睁开眼去,瞧见初阳无限好,寓意着新生向阳,只是……
只是她如今已然迟暮,再也瞧不见这如此绚烂初阳。
其实她早该离去的,自所爱魂散后便有了自裁的想法。
却有一白衣公子将她从那三尺白绫下救了下来。
纵然是百转千回,时过境迁,她也依稀记得楚晚宁峨眉远黛的眉,无风无浪的瞳,扯断白绫时满目惆怅。
彼时她早已在温柔乡里沦陷,一朝痛失所爱,终于崩溃,冲着来人不管不顾的嘶吼。
纪浮香“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懂什么?!你凭什么决定我的死生?!”
楚晚宁“我不懂儿女痴嗔,但我明了逝者如斯夫,存者当有新生。”
那人的话将她劈了个外焦里嫩,她尝试着放下过往,规往蓬莱仙山潜心修炼。
待得出山,那人却从纤尘不染跌落尘埃。
她密谋多日,只为将楚晚宁救出山去,报得三春之恩,可惜……
她也曾拼尽全力,想换得楚晚宁的自由身,却终究一败涂地。
何止是不甘心能形容。
她浑身止不住的痉挛,鲜红的血液大口涌出
纪浮香“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以怀忧心烦劳……”
她叨叨絮絮吟着那首《四愁歌》,四肢僵硬,而后扭曲。
纪浮香唇角蓦然浮现一痕浅淡笑意,面色微红,不似重伤重病之人。
纪浮香“……浣花姐姐……莫……莫跑……”
她含糊着呼唤着谁的名姓,终在日上三竿时断了气息。
踏仙帝君一脚踹开那僵死的尸体,凝望着,缄默良久,最终幽幽开了口:
墨燃“丢去喂野狗,免得浪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
踏仙帝君回过头去,一道浅白色的身影,踏着熹光微暖奔走而来。
墨燃“哟,晚宁啊!你来了。”
来人正是楚晚宁
楚晚宁的目光并未在踏仙帝君身上停留分毫,越过重重宫阙,最终落在倒地的女人身上。
他止步于白玉阶下,不曾动作,只是向来薄凉的眸子里,神色哀恸。
楚晚宁“你……杀了她……”
楚晚宁“你怎么可以杀了她……”
楚晚宁的泪水顺腮边滂沱而下,伴着紧跟而来的侍卫与宫人的脚步,嘈杂一片。
见楚晚宁那般望着这个女人,踏仙帝君心头发恨,皱起眉头。
墨燃“擅自逃离红莲水榭,本座未罚你,已是宽宏大度。”
墨燃“楚晚宁,在你男人面前提别的女人,作为本座的楚妃,你这算是犯了七出。”
墨燃“这让本座如何罚你好?”
男人走上前去,一把攥住楚晚宁的手腕,低下头,作势要吻上那瓣薄唇。
楚晚宁偏头避开。
楚晚宁“她是你师叔,你不该……”
话音未落,便被身侧的男人生生打断。
墨燃“上次她来时,一剑砍断巫山殿的牌匾,敢在太岁头上动刀,本座都没将她千刀万剐。”
男人目光狠厉,一字一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如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似要噬人。
墨燃“楚晚宁,本座说过,你是本座的人,生生世世,谁若想染指分行,死不足惜!”
风声渐起,将男人疯狂的誓言洒向宫廷。
踏仙帝君猛然闭上眼睛,彼时,他承认,他嫉妒了。
他嫉妒这小小的纪氏女被楚晚宁惦记过,安慰过,劝道过。而他——人界之主,踏仙帝君,却连那晚夜玉衡吝啬给予的眼神,都未曾拥有过。
心头是涩的,是酸的,是辣的。踏仙帝君骤然睁开双眼,将楚晚宁一把拽入怀中。
楚晚宁“墨微雨——!!你个混账!!你做什么?”
楚晚宁“你滚!你别碰我!”
楚晚宁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把将身上的男人推开。
他不顾男人的脸色沉重,跌跌撞撞爬上白玉阶,最终扑通一声,跪倒纪浮香已然冰凉的尸体旁。
楚晚宁“对不起……我来迟了……师兄来迟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呜咽起来,伸出手去,欲要触碰那雪白的袍脚,最终却又收手停下。
终究是……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