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头枯草似的长发耷在肩上,抬头望天,本来该可看到头顶星星,此刻却眼前漆黑,迷蒙一团。
杀夫仇人就坐在她的身边。
明明往事如烟,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她心中凄苦仍半分未减。
一双眼睛已不可说是眼睛,梅若华上半身也使不出多少力道。
"这定是我内息走岔了道路,只消师父随口指点一句,我立时便好了。"
"师父……师父,要是我再肯拉住你的手,你还……"几度哽咽,却还想问。
"你还肯再教我么?"
四月初始,桃花正盛。
树儿熊熊的欲望喷涌而出,不见花苞,朵朵全开,盛满了整座桃花岛。
此时若肯乘舟远望,海边一线,全化作了一片粉洋。
人在岛中,便当真像是置身于什么香料之国一般,香味根本不停,梅若华的鼻子便轻易地被它俘虏。
"啊啊啊……阿嚏!"
她的脑袋被敲了一记。
"专心。"
师父不笑的时候,梅若华才有些明白,为何世人都唤他作"黄老邪"。
旁人将他视作凶神厉鬼、恶煞妖魔,见他一面,屎尿一地,恨不得生了双翅,凭空消失。就连那几个男弟子在他面前,也都得收敛性子,规规矩矩。
可梅若华却不怕,师父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只不过比常人好看些,怎会有如此可怖?当然,最重要是,他对自己极好。
是父母西去那暗淡无光的岁月里,罕见之极的光亮。
她感激得很。
除却感激呢?她还是小,没再想过别的。
"没想过……"
黄药师一笑,眼睛斜转,写字的手却未停。
"你这丫头还要跟在师父身边一辈子不成?"
梅若华嘻嘻傻乐,挽住黄药师空闲的左臂,轻轻摇着,"超风说过,以后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师父。"
黄药师道:"你不做我丫头,做我徒弟。我不要你服侍。"
梅若华没有感觉怀中的左臂有一丝一毫地撤离,便有些厚脸皮起来了。"不!不单单我是要服侍师父到老,二师兄、大师兄他们也都说要呢!就一辈子待在桃花岛上不出去了。"
黄药师笔锋一顿,"玄风和灵风都说了?"
梅若华道:"当然了,二师兄还讲我也要说到做到,跟他们在一处莫要出岛呢!道是什么江湖险恶……"
话音戛然而止。
梅若华后背起了一层鸡皮。
黄药师眼皮复下,将毫笔搁在案上。梅若华这才发现,师父的眼角线条凌厉,就像是两把尖锐的楔子。
她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黄药师道:"灵风今日寻我来,这小子偷懒犯浑,过几日不来教你。白日你便自己在积翠亭读书写字,我得了空来,会过来瞧瞧你。"伸手在梅若华头上敲了一记。
"莫要学师兄们,插科打诨。"
话刚说完,负手便走,一贯的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梅若华也没想过"置喙",这几日大师兄代师父来教书时,总目不转睛地瞧她,虽是自己师兄,梅若华也怪不好意思的。
但转念一想,大师兄都三十岁了,和师父一样,足大了她一倍,能生出什么呢?
只她不知,"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