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倚坐在红莲水榭的竹亭里,旁边只陪着一个老奴。
他就问那个老奴,懒洋洋地开口
墨燃刘公,你跟本座说说,本座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还没等对方答话,他就望着池水里的倒影,自顾自道。
墨燃本座年少时,似乎是不曾束过这样的发辫的,这样旒珠冕,更是碰也没有碰过,你说对不对?
刘公陛下说的不错,这旒冕和发辫,都是您登基之后,宋娘娘给您思索的。
墨燃哦,你说宋秋桐啊。
墨燃嗤笑,仰头喝了口梨花白
墨燃原来我当初竟还听过她的指使吗?
刘公是,陛下初登帝位时,宋娘娘极受恩宠,有一段时光里,娘娘说什么,陛下就照着做什么,这些……陛下都忘了么?
墨燃忘?
墨燃没有忘,怎么会忘呢……
自己娶了宋秋桐之后,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告诉她之所以偏宠于她,只因为她的容貌与故去的师明净有五分相似。
她是个机灵人,便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师昧的行为举止,在夫妻生活间若有若无地透出来,似是故人归。
怎么会忘呢。
墨燃恻侧笑着,忽然摘下了髻上旒冕,看也不看,丢入池水之中,惊起一片锦鲤踊跃,照的湖中的人影越发歪扭狰狞。
他在这片狰狞里,拆了发辫,披散下如墨的头发,斜侧在湖边,任由粼粼水光将他脸庞映得阴晴不定。
墨燃好啦,发冠丢了,发髻也散了,老刘,你再帮我想想,还差些什么,本座才能回到登基前的模样?
刘公这……
墨燃是发带吧?
墨燃死生之巅弟子最普通的那种蓝色发带。宫里还有吗?
刘公有的,陛下登基第一年,脱下死生之巅的弟子服时,曾交代老奴放好。若是陛下想要,老奴就帮您去拿过来。
墨燃好极了,你去吧,除了发带,其他的也一并取来。
刘公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叠陈旧的衣物,墨燃便坐起身,指尖触上棉麻的质感,忽悠悠的往事翻上来,像是枯叶一般落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一时兴起,随意拎起一件外袍,想要披在身上
可是少年时的衣衫,已经太小了,任凭他怎样摆弄,都再也穿不回身上。
陡然暴怒。
墨燃为何穿不上!为何回不去!!
墨燃这是本座的衣衫!这是本座的衣衫吗??!!你可曾错拿!若是本座的衣衫,为何会穿不上!!!为何会穿不上——!!
老奴已见惯了主人疯魔的模样
曾经也觉得墨燃这样很可怕,但是今日却没来由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他哪里是在找衣服,分明是在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刘公陛下。
刘公放下吧,您已不再是昨日少年人了。
墨燃……
墨燃原本正在发着滔天的怒火,闻言恶狠狠地回头,盯着老人枯木般的脸庞,却像被噎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尾发红,不住喘着气,很久后才说
墨燃不再是……?
刘公不再是。
墨燃回不去了?
刘公回不去了。
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脸上,便第一次浮现一种孩提时才会有的茫然无措,他闭上眼睛,喉结攒动,垂头立在旁边的老奴原以为他睁开眼时会暴戾地露出臼齿獠牙,撕碎眼前的一切。
或许是这样的湿润,淬灭了他心头的烈火。
墨燃开口,嗓音是沙哑疲惫的
墨燃好……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无限倦怠地放下了衣袍,在石桌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
过了很久,他才说
墨燃那就绑个发带吧
刘公……陛下……你这又是何必……
墨燃本座命已该绝,死的时候,不想太孤独。
墨燃想换身行头,觉得还有故人陪着。
刘公那是假的
墨燃假的也好
墨燃假的,也比没有要好。
长发束起,一绕再绕,然后他从那堆旧衣物里,捏起一枚边缘褪色的发扣,他想如少年时般扣在发侧,可是看着水中的倒影,他手上的动作却又停下来了。
是左边,还是右边?
墨燃老刘,你知道我当年的头发,是怎么梳的么?
刘公回陛下,老奴是您登基之后第二年,才来宫里头侍奉的,老奴不知。
墨燃可我想不起来了,我想有个人告诉我。
墨燃你说,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告诉我。
墨燃谁可以告诉我,我当初……是什么模样。
老刘长叹了口气,却说不出任何人的名字来,墨燃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个老人是没有答案可以给他的,他就疑惑地拿着那枚黑色的发扣,左边,右边,最终扣在了左边。
墨燃好像是这样。
墨燃我去问问他
他就走到了水榭深处,来到了红莲池边,楚晚宁的尸骸躺在那里,和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墨燃席地而坐,他托着腮,说
墨燃师尊
风送荷香,他看着满池酡红沉醉里,那个闭目阖眸的男人,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楚晚宁,他似乎总有一腔很饱满的情感,但那情感太杂糅了,里头酸甜苦辣那么多,他尝不出来自己对这个人是恨多一点,还是别的感情多了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该待这个人怎么样。
他曾经告诉自己,留楚晚宁在身边,只是为了发泄仇恨,为了餍足私欲,可是后来楚晚宁死了,自己却留下了这具不可能再与之缠绵悱恻的尸身,坟冢都已立好,却不舍得埋葬。
其实留着这冰冷的、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尸体,又有什么用呢?
他大约自己也不清楚
经历的太多,最初那一点点干净的东西,已经彻底被淹没了。
楚晚宁活着的时候,他两人极少有心平气和待在一起的日子。
如今楚晚宁死了,死人与活人之间,倒生出些残忍的温和来,墨燃常来看望他,拎着一壶梨花白,只是看着,话也不多。
此刻,义军围山,他知自己寿祚将尽,而楚晚宁的尸身,是物是人非的死生之巅,唯一长伴他左右的旧人。
墨燃忽然很想跟这具冰冷的尸身好好聊聊天,反正楚晚宁已是尸首一具,反抗不了,责骂不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得乖乖地听着。
到了最后,只说出一句
墨燃师尊你理理我。
这是他们在通天塔初见时,墨燃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楚晚宁闭着眼,墨燃唤他,他掀起了睫毛帘子。
这也是他们在红莲水榭别离时,墨燃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楚晚宁闭着眼,墨燃唤他,他却再也没有抬头。
一句话,从通天塔飘零了半生,飘到荷花池边,终于尘埃落定。
——
墨燃坐在大殿里,坐在那个属于他的皇位上
他的人生荣辱跌宕,或起或伏,已有三十二年过去
他想时辰差不多了
他也该,下地狱了!
忍气吞声了近十年的江湖义士、仙侠豪杰,终于合纵连横,组成了浩浩汤汤的百万大军,逼宫了
修真界不需要帝王。
尤其不需要这样一位暴君
数月浴血征伐后,义军终于来到死生之巅山脚下。这座地处蜀中的险峻高山终年云雾缭绕,墨燃的皇宫就巍峨地矗立在顶峰。
箭在弦上,推翻朝堂只剩最后一击。可这一击也是最危险的,眼见获胜曙光再望,原本同仇敌怜地盟军内部开始各萌异心。旧皇覆灭,新的秩序必将重建,没有人想在此时耗费己方元气,因此也无人愿意做头阵先锋
跑龙套的墨微雨法力高深,为人阴毒,我们还是谨慎为上不要着了他的道。
众将领纷纷附和。
然而这时,一个眉目极其俊美,面容骄奢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银蓝轻铠,狮首腰带,马尾高束,底部缩着一只精致的银色发扣。青年的脸色很难看,他说
薛蒙都到山脚下了,你们 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不肯上去,难道是想等墨微雨自己爬下来?真是群胆小怕事的废物!
跑龙套的薛公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做胆子小?凡兵家用事,谨慎为上。要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出了事情谁来负责?
立刻又有人嘲讽道
跑龙套的呵呵,薛公子是天之骄子,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既然天之骄子等不及了要去和人界帝尊争锋,那您干脆就自己先上山嘛。我们在山下摆洒设宴,等您去把墨微雨的脑袋提下来,这样多好。
这番话说的激越了些。盟军中的一位老和尚连忙拦住待要发作的青年,换作一副乡缅面孔,和声和气地劝道
跑龙套的薛公子,请听老僧一言,老僧知道你和墨微雨私仇甚深。但是逼宫一事,事关重大,你千万要为大家考虑,可别意气用事呀。
薛蒙气的面目扭曲,嘴唇颤抖,却还竭力按撩着,问道
薛蒙那你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跑龙套的(修士甲)至少要再看看动静 吧。
跑龙套的(修士乙)对啊,万一墨微雨有 埋伏呢?
方才和稀泥的那个老和尚也劝道
跑龙套的薛公子不要急, 我们都已经到山脚了,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反正墨微雨都已经被困在宫殿中,下不来山。他如今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我们何必为了图这一时之急,贸然行事?山下那么多 名阀贵胃万一丢了性命,谁能负责?
薛蒙陡然暴怒了
薛蒙负责?那我问问你,有谁能对我师尊的性命负责?墨燃他软禁了我的师尊十年了!整整十年!眼下我师尊就在山上,你让我怎么能等?!
一听薛蒙提他师尊,总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薛蒙又与众修士争论一番,最终一人上了死生之巅,这个他生长的地方
上山他看见了三座坟,一座写着“卿贞贵妃楚姬之墓”,另一座写着“油爆皇后宋氏之墓”
还有一座坟冢,是新冢
夜色下,那座坟冢敞开着,里面卧着口枢材,不过枢材里什么人都没有,墓碑上也点墨未着。只是坟前摆着一壶梨花白,一碗冷透了的红油抄手,几碟麻辣小菜,都是墨燃自个儿爱吃的东西。
薛蒙怔怔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惊难道墨微雨竟不想反抗,早己自掘了坟墓,决意赴死了么?
冷汗涉涉。
他不信的。墨燃这个人,从来都是死磕到最后,从来不知道何为疲惫,何为放弃,以他的行事做派,势必会与起义军死拼到底,又怎会……
薛蒙猜的不错,他是决心死了。外头那座坟冢,便是他为自己掘下的。一个时辰前,他就以传送术遣散了奴仆,自己则服下了剧毒剧药 因为他修为高深药性在他体内发散的格外缓慢,因此五脏六腑被蚕食消融的痛苦也愈发深刻鲜明。
“咯吱”
门开了
墨燃薛蒙是你吧
薛蒙见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果然是已服毒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捏紧了拳,只问
#薛蒙师尊呢?
墨燃……什么?
#薛蒙我问你,师尊呢!!!你的,我的,我们的师尊呢?!
墨燃哦。
墨燃轻轻哼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黑中透着些紫的眼眸,隔着层峦叠嶂的岁月,落在了薛蒙身上。
墨燃算起来,自昆仑踏雪宫一别,你和师尊,也已经两年没有相见了。”
墨燃薛 蒙,你想他了吗?
#薛蒙废话少说!把他还给我!
墨燃还给你,薛蒙我和师尊深仇大恨,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准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薛蒙闻言大惊
#薛蒙你
#薛蒙……不会的……不可能
墨燃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不会
#薛蒙但他是你的……他毕竟是你的师尊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薛蒙墨微雨你还是人吗?
#薛蒙他曾经……
墨燃他曾经怎么了
#薛蒙他曾经怎么待你,你应当知道……
他忽然笑了
墨燃你是想提醒我,他曾经把我打的体无完肤,在众人面前让我跪下认罪。还是想提醒我他曾经为了你,为了不相干的人,挡在我面前,几次三番阻我好事,坏我大业?
薛蒙痛苦的摇摇头
不是的,墨燃。你好好想一想,你放下你那些狰狞的仇恨 你回头看一看。他曾经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他曾经教你习字看书,提诗作画。他曾经为了你学做饭菜,笨手笨脚地,弄得一手是伤。他曾经……他曾经日夜等你回来,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
那么多话堵在喉头,薛蒙只能哽咽道
薛蒙他是脾气很差 说话又难听,可是连我都知道他待你是那么好,你为何……你怎么忍心…。
墨燃是啊
墨燃可是薛蒙你知道吗,他曾经也害死了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唯一的。
良久死寂。
墨燃不过,好歹师徒一场。 他的尸首,停在南峰的红莲水榭。躺在莲花里,保存的很好,就像睡着了一样。
墨燃他的尸身靠近我的灵力维系,才能一直不腐。你若是想他,就别和我在这里多费唇舌,趁我没死,赶紧去吧。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墨燃咳嗽几声,再开口时,唇齿之间尽是鲜血,但目光却是轻松自在。他嘶哑地说
墨燃去吧。去看看他。要是迟了,我死了,灵力一断,他也就成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颓然合上双眸,毒剂攻心,烈火煎熬。疼痛是如此撕心裂肺,甚至薛蒙悲怯动扭曲的嚎吻哀鸣也变得那样遥远,犹如隔着万丈汪洋从水中传来。鲜血不住地从嘴角涌出,墨燃捏紧衣袖,肌肉阵阵痉挛。模糊地睁开眼睛,薛蒙已经跑远了,那小子的轻功不算差,从这里跑到南峰,花不了太多时间
师尊最后一面,他应该见得到
墨燃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迹斑驳的手指结了个法印,把自己传送到了死生之巅的通天塔前。
此时正是深秋,海棠花开的稠丽风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最后会选择在这里结束罪恶的一生。但觉花开得如此灿烂,不失为芳冢。
他躺进敞开的枢棕,仰面看着夜间繁花,无声飘谢。飘入枢中,飘于脸颊
纷纷扬扬,如往事凋零去。这一生,从一无所有的私生子,历经无数,成为人间界唯一的帝君尊主。
他罪恶至极,满手鲜血,所爱所恨,所愿所憎,到最后,什么都不再剩下。
……
——(全书完)
作者的话:其实小伙伴们也看得出来,大结局就是《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的开篇,这意味着结束就是开始,前世剧情里面该死的人一个也不能落下
还要看番外篇的小伙伴们不要走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