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灰蒙,铅云低垂。
宫门沉重的吱呀声开启,雪城若羽与南宫枫率领的车队鱼贯而出。
然而,刚出巍峨的城门,景象便陡然一变。
城郭之外,并非坦途,而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蜷缩在泥泞的沟渠旁,或倚靠在枯死的树干下,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与绝望。
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令人心头发紧的腐臭——那是疾病和死亡悄然蔓延的气息。
雪城若羽心头一紧,喉头滚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师兄,这些百姓……”
话音未落,南宫枫修长的手指快如闪电,在她颈侧轻轻一点。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封住了她的声音。
她愕然转头,只见南宫枫神色平静,目光掠过那些苦难的身影,却无一丝波澜。
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跟上。
雪城若羽只能将满腹的酸楚和疑问咽下,像个提线木偶般,呆呆地跟在南宫枫身后。
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穿过这片无声的人间炼狱,朝着运河码头的方向行去。
沉重的粮车一辆辆驶过流民聚集的区域,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些麻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是渴望,更是绝望深渊中最后一点微光。
然而,车队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所有粮秣、药材都被稳妥地装上停泊在运河中的官船,船锚缓缓拉起,官船驶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岸边,南宫枫才在船舱内,轻轻一拂袖,解开了雪城若羽的禁言术。
“呼——师兄你干嘛!”雪城若羽立刻像被点燃的爆竹,气鼓鼓地瞪着他,指着船舱外早已模糊的河岸,“那些人!那些流民!他们……”
“小羽。”南宫枫打断她,声音沉稳得如同船舱外深不见底的河水,“怜悯,救不了他们。施舍一碗粥,只能让他们多活一天。只有解决了东南水患的根源,断了瘟疫的源头,才能真正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重返家园的希望。”
他走到窗边,望着浑浊奔流的运河,仿佛在凝视这王朝腐朽的脉络:“若非家园沦为泽国,瘟疫横行如地狱,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做这无根的飘萍?”
雪城若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一种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
她忽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撇了撇嘴:“师兄!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我是想说,我们带的这点草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而且!”
她加重语气,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南宫枫:“你和我,谁正经学过岐黄之术?能妙手回春吗?就带了三个太医!三个!扔进东南那片大染缸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南宫枫闻言,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深沉瞬间破功,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会担心这个!放心吧,另一批更大量的药材,还有整整十位经验丰富的太医,明日便会由兵部侍郎亲自押送,走陆路快马加鞭赶赴东南!你师兄我,像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人吗?”
雪城若羽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这还差不多!”
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她又恢复了活力,像只灵巧的猫儿般窜到船头,不知从哪里摸出根鱼竿,兴致勃勃地挂上饵料,对着浑浊的河水甩了出去:“嘿嘿,钓条大鱼晚上加餐!”
南宫枫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丝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光亮驱散了些许,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数日后,官船抵达了水患最严重的泽州府。
眼前的景象,让方才还兴致勃勃钓着鱼的雪城若羽瞬间僵住了。这哪里还是人间?
目光所及,尽是汪洋。
曾经良田阡陌、屋舍俨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浑浊的黄汤翻滚,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门板、泡胀的牲畜尸体、甚至还有肿胀变形的人尸!
未被完全淹没的屋顶上、残存的高地上,挤满了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灾民,如同待宰的羔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腐臭,那是洪水、粪便、尸体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哭声、呻吟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如同地狱的哀歌。
朝廷钦差驾临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前来迎接的,只有泽州府几个面黄肌瘦、官袍破旧的低阶官吏,个个面带惶恐与悲愤。
“钦差大人!仙子!”为首的一个小官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您二位可算来了!求钦差大人、仙子做主啊!州牧大人……州牧大人他……被那帮天杀的豪强给关起来了!”
雪城若羽一听,胸中一股怒火“腾”地就烧了起来,柳眉倒竖:“什么?!反了他们了!敢囚禁朝廷命官?在哪?带路!本姑娘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她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一副要立刻去替天行道的架势。
南宫枫手中的青瓷茶杯还没放下,另一只手已快如闪电,精准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却让她寸步难移。
“你去干什么?”南宫枫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在谈论天气,“他自己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走出来吗?”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眼,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投向这片被浊水浸泡的城池深处,意有所指:“小羽,稍安勿躁。你且仔细感受感受,这座城里…除了绝望和死气,还有什么‘熟悉’的气息?”
雪城若羽被他拉住,又听他这么一说,满腔的义愤暂时被压下。
她闭上眼睛,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谨慎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越过灾民的哭嚎,越过腐水的恶臭,越过那些藏匿在深宅大院里的骄奢淫逸……
忽然,她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点清冽,带着点欠揍的散漫,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冰冷余韵!
像极了那个总喜欢跑到灵云山找她大师兄“切磋”,打完架还死皮赖脸蹭吃蹭喝的家伙——万侯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