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鹤二十五年·正月·洛阳·议事大殿
往年的正月,朝廷早已封笔休沐。
然今年不同,启鹤二十五年,耀明国师预言的浩劫之年!
大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驻京官员,除却戍卫京畿要职者,悉数到齐。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文官之首,右丞相上官平泽手持一卷厚重的玉册,步履沉稳地出列。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帝主,帝君,诸位同僚!户部、吏部协同兵部,经数月核查推演,已将‘作战序列’与‘火种计划’名单初步厘定完毕。”
言毕,他手中玉册光华大放,无数金色文字腾空而起,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悬浮于大殿中央。
一个个名字、家族、所属部门、入选理由清晰罗列,那不仅仅是名单,更是玥朝文明最后的火种与断后者的生死簿!
光幕流转,当“即墨氏”三字之后赫然列着全员入选火种时,尚书即墨镜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诸君!我即墨氏虽主攻器物格致、农事改良,然族中子弟亦非手无缚鸡之力!强弓劲弩、机关战甲,我等亦可驾驭!何以断定我等无背水一战之力?还请诸君三思!”
他眼中燃烧着不甘,那是身为战士却被排除在最终战场之外的屈辱。
上官平泽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即墨大人稍安。正因贵府精擅器物格致与农学教化,方为火种计划不可或缺之基石!
安名学府虽在,然能授业解惑、重建体系之高才,我朝不足百万。即墨子弟多为学府砥柱,桃李满天下。学生可年年招纳,然良师难求!
他日秘境中人重临故土,贵府子弟便是重建我朝知识传承、军武体系之脊梁!此等优势,他族莫及!”
“好,姑且如此算!” 即墨镜显然未被说服,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直指人心,“然天下皆知我即墨氏!倘若举族骤然消失于战场,于浴血将士、于惶惶百姓眼中,是何等景象?
人心岂不瞬间崩解?百姓识我族子弟者众,此等打击,如何承受?”
他试图以民心士气撼动这冰冷的安排。
见殿中一时无人反驳,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陡然拔高:“诸君!若论牺牲,请允我即墨镜之子初,及族内数位声名显赫、潜力卓绝的堂兄弟——留下!与国同殉!”
“镜兄!” 楚王忍不住厉声打断,他眼中是痛惜与不解,“你莫非真要即墨家绝后?!”
他深知即墨镜与亡妻情深,仅育一子即墨初,夫人去后便未再续弦。
“镜兄”二字,已是抛却朝堂身份,纯以兄弟情谊相询。
即墨镜转身,目光如炬,直视楚王,字字铿锵:“楚王何出此言?从理上讲,是让即墨氏举族湮灭以换取帝朝玉石俱焚之力更重?还是牺牲我儿及数位族中俊彦,换取即墨氏保留火种、未来重建之希望更重?此乃公义,非私情!”
他选择了最冰冷的逻辑,将亲子推向了断头台。
大殿内一片死寂。
帝主的目光扫过即墨镜悲怆而坚定的脸,扫过楚王痛心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准奏。便如镜卿所言。”
帝主金口一开,再无转圜。
名单最终敲定——
白氏(将门):“世代忠烈,浴血沙场。火种仅留后辈稚子及少数护道者。”
上官氏(文臣):“文脉史笔,医道传承不可断。留族老宿儒及天资聪颖之晚生。”
各部官员:“各部遴选潜力新秀、技艺大师入火种,余者皆入作战序列!”
物资筹备:“粮种!务必备足各色灵谷凡种!功法秘籍、史书典籍、兵器图谱、匠作秘录……凡承载我玥朝文明之物,倾尽所能,送入秘境!”
自议事大殿那场锥心刺骨的争论后,各府陷入一种近乎悲壮的忙碌。
筹集名单,甄选火种,储备物资,告别亲友……
是选择进入那虚无缥缈的秘境等待渺茫的未来,还是留下与这片浸透先祖热血的土地共存亡?
答案令人震撼而心碎:自愿进入秘境的,多是老弱妇孺,总计不过数亿。
而那数百万年轻力壮、修为在身的修士,几乎都是被各府强令要求、含着血泪送走的“火种”。
启鹤二十五年·二月
若安国师形容枯槁,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终于踏出了闭关的静室。
他手中托着一枚光华内敛、却仿佛蕴含着一个小世界的奇异晶石——正是耗尽他心血、融合了无数强者神魂碎片炼制而成的秘境核心。
“时辰已到。” 若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在耀明、平生等国师共同主持下,浩瀚的灵力注入晶石。
光华暴涨,一个巨大的、不稳定漩涡出现在洛阳城郊。
空间扭曲,法则哀鸣——未演化完成的小世界,终被强行启动,退化为一处脆弱的秘境。
“火种”们,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在亲人不舍与诀别的目光中,沉默地踏入那未知的漩涡。
悲壮的迁徙,无声地进行着。
启鹤二十五年·三月 (灾难三年·三月)
无尽海突然出现,他的阻隔之力陡然增强,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着界域边缘。
耀明国师与平生国师对视一眼,眼中是决然的平静。
“去吧,孩子们。为我玥朝,留一缕星火在异域。”
浩瀚如星海般的本源之力从两位国师身上爆发,硬生生在狂暴的无尽海上撕开一条极其不稳定的通道!
沐枫安、沐诗雪、白兮云、上官安、即墨初以及一支精锐护卫,被这磅礴的力量包裹,瞬间投入通道!
光芒一闪,通道在狂暴的能量中崩塌!
耀明与平生的身影如同燃尽的星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点点星尘,消散于天地间。以自身为祭,送走了最后的希望。
启鹤二十五年·四月
陵水府的血雨腥风、顺和府的酷寒死寂犹在眼前。
沐梓欣与沐本康站在顺和府冰封的核心之地。
若安国师面色苍白如纸,手中两枚温润的“魂灵石”散发着柔和却脆弱的光芒。
“两位殿下……” 若安的声音带着无尽疲惫,“魂灵石可保人魂不散,然……前路渺茫,沉睡或许是唯一的庇护。”
他施展秘法,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姐弟二人。
沐梓欣眼中含着泪,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
沐本康依偎着姐姐,小脸苍白却安静。
光芒收敛,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唯有两枚魂灵石静静躺在若安掌心,光华流转,仿佛蕴藏着两个沉睡的灵魂。
若安将魂灵石小心翼翼地封入顺和府地脉最深处,以自身为阵眼,布下重重禁制,低语道:“吾在此,守尔等魂灵……待他日,重见天光。”
随即,他的身影与气息彻底隐没于冰层之下,陷入漫长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