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若羽(沐诗雪)坐在风华殿内精致的雕花床上,橘黄暖帐、寒梅折屏、枝头闹春的插瓶、袅袅升腾的熏香……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将她从灵魂融合的混沌与身份认同的剧烈冲击中暂时拉回现实。
沐氏帝朝?
雪清殿下?
亡国遗孤?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翻腾,与师尊黎明君口中“荒城遗孤”的过往激烈碰撞。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平凡或显赫的身世,却从未想过是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皇朝末裔。
修界流传的零星传说,凡界彻底的空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她的故国,她的身份,曾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抹去。
“雪清殿下可醒了?”
清朗的少年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眉目俊朗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看见坐起的沐诗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殿下!您还记得我吗?”
沐诗雪抬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剑眉星目,气质洒脱,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活力。
然而,搜遍记忆,无论是雪城若羽的过往还是沐诗雪模糊的碎片,都没有这张面孔的影子。
她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似乎并没有关于阁下的记忆。”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明朗的笑容取代:“无妨!殿下不记得也正常。我是即墨悠,即墨氏少主,即墨镜是我的舅舅。”
他自来熟地将一旁的绣墩拉到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眼神带着追忆的光芒:“我记得进这小世界前,殿下才……才这么高一点?”
他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用手比划着,位置大概只到他胸口下方。
“好像要更矮一点……”比划完,即墨悠自己又有些不确定地挠挠头,小声嘀咕,“父亲真是的,当时也不说个具体尺寸,害我记不清了。”
沐诗雪:“……”
她看着少年那副认真懊恼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心中忍不住吐槽:虽然但是,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
还有,我那时明明有163!
哪有你说的那么矮!
不过,即墨悠这毫无心机、甚至有点傻气的自来熟,倒是冲淡了她心中沉甸甸的阴霾。
“殿下既然醒了,精神看着也还好,不如出去走走?”即墨悠热情地提议,“风华殿外的景致,可是秘境一绝!躺久了也闷得慌。”
沐诗雪点点头:“可。”
心念微动,身上略显单薄的寝衣瞬间被一套素雅得体的浅碧色宫装取代。
她随着即墨悠走出风华殿主室。
推开沉重的殿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欢快地跃入眼帘,仿佛在向初醒的访客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溪水两岸,是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正值花期,千万树桃花灼灼盛开,粉云堆雪,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如梦似幻的天然屏障。
蜜蜂与蝴蝶是这片花海最灵动的舞者,它们忙碌而轻盈地在花枝间穿梭飞舞,翅膀扇动间带起细微的风,拂动着娇嫩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甜蜜醉人的芬芳。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静谧之中,远处林间,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空灵悠扬的鹿鸣。
那声音穿透层层花海,带着山野的纯净气息,回荡在山谷之间,为眼前如诗如画的景象更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一个遗世独立的桃源仙境。
沐诗雪正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宁静与美好之中,远方的天际又传来几声清越的鹤唳。
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仙鹤排着整齐的队列,正优雅地朝着风华殿飞来。
鹤背上,影影绰绰站着数人。
“即墨氏萧,携族人特来向雪清殿下请罪!”
人未至,一道沉稳中带着恭敬的中年男声已遥遥传来,清晰地落入沐诗雪和即墨悠耳中。
“父亲?”即墨悠明显吃了一惊,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知道了才有鬼。我刚闭关出来就被您老打发来看护殿下。不然这会儿来献殷勤的,肯定是那个不要脸的家伙了。”
仙鹤缓缓降落。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干练,正是即墨氏如今的掌舵人,即墨萧。
他甫一落地,便快步上前,在沐诗雪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年轻子弟,也被他严厉的眼神一扫,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族人不知殿下样貌,冒犯冲撞,致使殿下昏迷。管教不严,萧难辞其咎,特带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前来,恳请殿下降罪责罚!”
即墨萧的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沐诗雪微微一怔。
昏迷?
她迅速在融合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在进入风华殿范围前,似乎确实遭遇了一队警戒心极强的少年,对方二话不说便启动了某种防御阵法……
她当时心神恍惚,措手不及之下被阵法之力波及,这才昏了过去。
原来如此。
“萧先生请起。”沐诗雪抬手虚扶,“诸位也请起。不知者不怪。他们也是为了守护风华殿安危,职责所在,忠心可嘉。何罪之有?”
她话音落下,即墨萧身后跪着的一个少年,忍不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看吧,我就说雪清殿下人最好了!通情达理!伯父非要小题大做,压着我们来请罪……”
被他碰到的同伴:“……”
瞬间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急得脸都红了:“哥!算我求你了哥,闭嘴好吗?!”
你这跟当着殿下的面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
殿下!
我是被迫的!
我不认识他!
即墨萧和即墨悠的脸色瞬间都有些发黑。
这混小子!
沐诗雪的目光也被这“小声”的对话吸引过去,落在那位“直言不讳”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此刻被同伴捂着嘴,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
“这位是……?” 沐诗雪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即墨萧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家主的风度,但语气明显带着点无奈和没好气:“回殿下,这是家弟的小儿子,名约初。性子跳脱,口无遮拦,学了几分用毒的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刚被他爹解除禁足放出来……让殿下见笑了。”
他特意强调了“约初”二字,以示与那位真正的天之骄子区分开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放心,这小子皮糙肉厚得很。日后若再敢有半分冒犯,殿下只管动手教训,无需顾忌!”
即墨悠在一旁立刻乐呵呵地接话:“对对对!殿下不用客气!这小子欠收拾得很!”
那眼神,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不忘踩一脚那个“不要脸”的。
即墨约初:“唔唔唔!(被捂着嘴,眼神抗议)”
众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