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原中也相比,太宰治的一生长的可怜。
他人生的前三十年曲折,不幸,却又意外的被神明眷顾。那位来自故乡的神明带着光来,带着爱。
之后在第三十一年冬只留下余晖离开。
然后有段时间他一下很忙碌,说不上具体在忙什么,总归是很忙的,大概是一改性子地忙着救死扶伤,拯救世界和命运。
往后的很多年倒算得上是平淡,等到人人安定的时候,他才说不出的孤单。
第五十年秋,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病了,如同十九年前。
他的病床按要求安置在角落里最寂静的地方,光照进来都慢了一步的地方。他常常只是坐着盯着一个地方看,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听——走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花瓣和枫叶落下来的声响,听雪融化消失,听风呼啸而过,听不属于他的人间悲喜。
五脏六腑衰竭得缓慢,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只是短暂清醒时感觉呼吸大概渐渐比从前费力时,才会短暂地愣住。
那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他的神明要来接他了。
他将这一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到头来倒也是种赎罪的解脱。
带着数不清的恶来,走的时候貌似又清清白白。
他总是梦见那时候。
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十五岁,命运线开始交织的十六岁,相知相熟的十七岁,他擅自离开的十八岁和中间空缺了点四年,那好像是段不可割舍的缺憾。
然后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填补那份缺憾。
那八年里,中原中也像是被他里里外外涂抹上油漆,油漆渗透进皮肤里,干了以后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太宰治。
可惜的是剩下的、没补完的缺憾,成了遗憾。
那时候他像是被抛弃的孩子,该学会的没学会,该来的还没来,就被留在那里了,。只是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还在为着什么忍住不哭,连走丢都不会。
梦醒了他总是不知所措,像个孩子。
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是第五十三年冬。
他穿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戴上厚厚的长围巾,溜出病房,那时候正在下雪。他路过他们曾去过的很多地方,最后朝着那栋居民楼走去。
打开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沙发桌椅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蒙着一层浅淡的陌生。
天黑的透彻,他在屋子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只是找个地方坐下,回想他能回想起的所有。
他回想这漫长的一生,竟还有那样一个人从年少到三十而立,就只是不求回报地在那里,大概是爱着他的。
他轻轻闭上眼,笑了——他听见雪继续下,听见香槟杯碰撞,听见机车轰鸣,听见他说“爱”,听见他呼唤他的姓名,听见光。
天亮了。
他死在第五十三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