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真奉父命“好好招待”这位“贵客”。几日下来,朱长岭的热情如火,嘘寒问暖,指点拳脚,高谈阔论,无忌则始终保持着温和有礼的距离。朱九真夹在父亲虚伪的热络与张无忌无形的戒备之间,如履薄冰。
这日,天降细雪,红梅吐艳。朱九真引着无忌步入梅园赏景。寒风卷着碎雪和冷冽梅香,园中寂静,唯余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昆仑的雪,总是这么大。”朱九真打破沉默,伸手拂去一枝红梅上的积雪,指尖微凉,“公子在山下……可还安好?”她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他赠银的沉静眼神。
无忌看着眼前灼灼红梅,目光悠远:“尚可。天地之大,总能寻一处安身。只是这风雪,不知山下又有多少人家屋漏衣单。”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朱九真心弦微动,这正是她暗中布局时最深的忧虑。
她状似无意地轻叹:“是啊……山下小镇流民聚集,冻饿而死者时有耳闻。家父虽偶有施粥,终究杯水车薪。”她停下脚步,望向无忌,眼中是真实的忧虑与一丝试探,“公子见识不凡,可曾想过,这元廷暴虐,民不聊生,出路何在?”
无忌目光微凝,落在朱九真脸上。眼前的女子,似乎与一年前初见时有些不同。那忧虑不似作伪。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出路……或在人心思变,在星火燎原。朱姑娘身在庄内,心忧山下,倒是难得。” 这声“难得”,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那层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朱九真心中一暖,随即涌起一丝苦涩。这微小的认同,竟是在父亲巨大的阴谋阴影下悄然滋生的。她指着远处梅林深处一座覆雪的凉亭:“那里僻静,景致也好。有时……我会去那里看看账本,想想心事。”
朱长岭的书房藏书颇丰,其中不乏一些地理志、杂谈野史。朱九真有时会“邀请”无忌一同翻阅,既是为了在父亲眼皮下履行“陪伴”之责,也存了借机观察和传递信息的心思。
“公子请看这本《西行漫记》,”朱九真抽出一本旧书,翻开一页,指着其中关于河西走廊商道的一段描述,“此处记载的驿站位置,与如今大不相同了。元廷为了控制商路,增设了不少关卡,盘剥甚重。”
无忌接过书,仔细看去,点头道:“确实。这些关卡,扼守要道,不仅商旅苦不堪言,若有……若有志士想要联络东西,也是极大阻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朱九真话语背后的关切点。
朱九真心中暗赞他的敏锐,又状似随意地翻到另一页,指着几行字:“这里提到一种西北特有的草药,对刀剑外伤有奇效,可惜产量稀少,多被官家垄断收购了。” 她抬眼看向无忌,带着一丝请教的口吻,“公子精于医道,不知可有替代之法?”
无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医者的专注,认真思索起来,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戒备:“此药性烈,若以昆仑山常见的雪莲辅以几味温和药材调和,或可替代其主效,只是炮制需格外小心……”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两人竟就着医理和药性低声讨论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竟弥漫出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默契。这一刻,无关阴谋,只有两个年轻人对知识的探讨和对生民的关切。
雪后初晴,月色清冷地洒在梅园深处的凉亭上。朱九真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勾勒着几个据点的代号和联络暗记。寒风掠过,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朱九真警觉地合上账册,回头见是张无忌。
“公子也来赏月?”她定了定神。
“月色甚好,园中清静。”无忌走到亭边,望着远处被月光勾勒出银边的连绵雪峰,沉默片刻,忽然道,
“昆仑虽寒,却自有其壮阔。只是这壮阔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朱九真心中一震,抬眼看向他月光下清俊的侧脸。他这话,是感慨,还是意有所指?
无忌并未看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朱姑娘白日里提及的商路关卡、稀缺药材……皆是民生疾苦的根源。姑娘身在锦绣丛中,却能留意这些细微之处,甚至……身体力行。”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朱九真,“这份‘巡视产业’之心,无忌感佩。”
“身体力行”四个字,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朱九真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迎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流淌。他知道了什么?他猜到了多少?他没有点破,甚至话语中带着一丝隐晦的认同和……敬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朱九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红梅山庄再大,也不过是昆仑一隅。山庄之外,是亟待重整的破碎山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过是……不负所学,不负此心罢了。”
无忌静静地听着,眼中那层疏离的薄冰,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敬意的了然。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颔首:“姑娘此心,皎如明月,可昭日月。若有需无忌效劳之处……”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这份在阴谋罗网中悄然建立的信任与理解,如同寒夜里的烛火,微弱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