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细碎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像某种固执的低语,试图唤醒沉睡的记忆。夕阳熔金,将天际染成橘红,郭芙独自坐在沙滩边缘,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贝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芙儿,别总自己坐在海边,危险!”
黄蓉的声音穿透涛声传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郭芙没有回头,海风掀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茫然。
——又是这种感觉。
每一次潮汐涌动,每一次海风拂过耳畔,心底深处就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像是被潮水卷走的贝壳,忽隐忽现,却又无法抓住。那低语般的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固执地缠绕在耳畔:
“真儿……”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莫名其妙的音节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从出生起,郭芙就拥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木榻上,窗外雨声淅沥,母亲的声音温柔而疲惫:“这孩子……怎么生下来就不哭?”
她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后颈,那双手很大,很温暖,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甚至记得,在更早之前——
一片陌生的竹林,雨丝斜斜地落下,一个女子站在竹影深处,唇角含笑,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可下一秒,记忆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血,又像是海风。
“芙儿?”黄蓉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又在想什么呢?”
郭芙摇摇头,将贝壳丢回沙堆里。它滚了两滚,停在一处潮湿的凹陷里,像被遗忘的什么。
从出生起就有记忆可能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天才吧。
姑且称之为这一世吧,她有爱她的父母,还有长期住在岛上的父亲的大师傅,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对岛上唯一的孩子,也就是她很不错。
最让郭芙倾心向往的,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外公黄药师。他只隔三差五地出现,教导她几回武功或奇门遁甲之术。比起父亲郭靖那实在有些笨拙,往往词不达意、急得满头大汗的教学方式,外公的指点总是切中要害,玄妙精深。
他似乎格外欣赏郭芙身上的那点机灵劲儿,常说:“小丫头的脑子倒随了她娘,有点鬼精灵的底子。”在她刚启蒙时,外公随手甩来的几本内功心法、阵法图样便是她的识字课本,那一个个艰深玄奥的文字符号,硬是被她用想象和玩心串联理解,竟也歪打正着,小有成就。
她会忍不住问:“外公,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住?” 这时,那个总显得有些孤高清冷的老人,神情会变得复杂难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那是外婆冯氏的墓冢所在的方向。他沉默着,浓重的寂寥几乎从骨子里透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他低声回应,视线最终总会落回岛上那座温暖的木屋,那里面住着他此生最爱的女儿和她选择的生活。许多年后,从柯公公酒后失言喊出的那个绰号“黄老邪”,郭芙才朦胧懂了,那时的外公眼中,是被整个世界误解放逐、不被世情接纳的孤高,更深的,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远、伤痕难愈却无从倾诉的痛苦——是她娘亲黄蓉的选择。
母亲黄蓉和外公黄药师,都是智绝天下的奇才。郭芙从柯公公零星的醉话里拼凑出,娘亲年轻时是何等叛逆跳脱,惊世骇俗,人称“小东邪”。直至遇上了那个心性纯朴、眼里只有她一人的憨厚青年郭靖。是了,那样光彩夺目又充满不安全感的娘亲,才会使出百般手段,牢牢抓住父亲这棵“笨笨”的木头吧?
“你娘当时可是号称小东邪呢!”柯公公打着酒嗝,话匣子便又打开了。
每当此时,黄蓉脸上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即迅速换上无奈又带点安抚的笑容:“大师傅,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也是,也对!一晃这么多年,你早就是丐帮帮主了,嫁了靖儿,相夫教子,这……这可不就是改邪归正了吗?”老瞎子摇头晃脑,为自己的总结颇为满意。
“改邪归正……”
这个词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中了暗处默默观察的郭芙。她只觉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外公哪里是邪?他待自己这样好,他的学问武功是这样精深莫测,这满岛的桃花阵法、奇门妙物,哪一样不是智慧与心血的结晶?为什么在柯公公口中,“邪”成了外公的代名词?难道娘亲嫁给老实忠厚的爹爹,就成了与“邪”切割、迷途知返的象征?这是何其不公平的判词!
于是,在那个凝固了尴尬气氛的饭桌上,六岁的郭芙,带着孩童特有的、看似天真却能撕开伪装的锐利,眨着眼睛,脆生生地开口了:“娘亲,芙儿听书上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是,”她顿了顿,指向郭靖,“明明是爹爹跟你来到外公的桃花岛住了呀?那……”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看似纯粹的好奇表情,“不应该是爹爹嫁给娘亲,嫁给外公吗?柯公公说改邪归正,那爹爹这算是……改邪归外公吗?”
饭桌上霎时一片死寂。醉眼朦胧的柯镇恶根本没听清小丫头嘀咕了啥。郭靖“啊?”了一声,眼神茫然地在妻子、女儿和大师傅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没理解女儿语中那隐秘而辛辣的反讽。
唯有黄蓉。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聪慧如她,怎么会听不出女儿这番“稚语”背后蕴含的、指向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痛处的质问?为何外公是“邪”?为何外公不能住在自己用心经营了半生、如今女儿女婿安家的桃花岛?芙儿她……是在为外公不平,是在隐约指责自己这个娘亲将父亲驱逐在外吗?
女儿竟与那自己刻意疏远的父亲,在灵魂深处如此亲近么?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哑仆安静而迅速地收拾着残羹冷炙。黄蓉推开椅子起身,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静:“靖哥哥,我去看看芙儿睡得怎么样,你不用等我了。”
郭靖憨厚地点点头,毫无所觉。
女儿睡得怎样?不过是个离开饭桌的借口罢了。芙儿那双清澈又带着审视的眼睛,方才那句话,像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在黄蓉心中搅起了滔天巨浪,让她无法安坐。
黄蓉披上一件单薄的青色外衣,提起一盏光线昏黄的小灯笼,推门步入了桃花岛的夜色。初夏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微咸和桃花的清甜,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虫鸣与规律的海浪拍岸声。
“哗——哗——”
夜愈深,海声愈清晰。
这里不像她少女时代充满烟火气息、也充满纷争陷阱的嘉兴,也与后来中原武林的风云激荡截然不同。桃花岛的静谧近乎永恒,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避风港湾。夜风拂过面颊,眼前是熟悉的桃林小径,黄蓉却感到一阵恍惚。女儿那稚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爹爹嫁给你,改邪归外公……”
芙儿……是在怪我不让爹爹留在桃花岛吧?
这个念头像海潮般反复冲击着她的心防。愧疚如同藤蔓滋生。
她能清晰地忆起当年,自己新婚燕尔,享受着与靖哥哥的甜蜜生活,桃花岛仿佛只容得下他们这个小家。父亲……父亲他那离经叛道、视礼法为无物的行事作风,他那清冷孤傲、难以接近的性格,还有他不时流露出的对靖哥哥的某种隐隐的审视乃至挑剔……都让她隐隐不安,甚至是潜意识的羞赧。她渴望得到主流正道的认可,渴望靖哥哥侠义纯善的名声不被父亲的“邪名”所累。是了,那时的她,或许也曾认同过“改邪归正”的说法,认为将生活与那个代表叛逆的父亲切割开,才是走向安稳幸福的正确道路。
是我,把父亲当作了需要被“纠正”的过往。是我,主动在这座岛上为他划下了禁地。
可是……
父亲的影子在月光下仿佛清晰起来。他传授芙儿武功阵法时眼底难得一见的温和;他静静伫立在她母亲墓前时那挥之不去的寂寥背影;他面对柯镇恶无知的诋毁时那不屑辩解却暗含苍凉的沉默;甚至在芙儿那句“为什么不住一起”后,他只是眺望木屋、低叹着“为什么呢”的落寞神情……
真的是爹爹他自己不愿与我们同住?还是……女儿早已让他失望寒心,将他的心推到了连这故岛都难以暖热的远方?他那样骄傲的人,又怎会接受女儿近乎驱逐的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