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府的六月,盛夏已然张开了灼热的獠牙。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空气仿佛凝固的油,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一场倾盆的暴雨撕裂。
就在这压抑而灼烈的酷暑中,黄药师带着郭芙住进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小院。
初抵这江南水乡的几日,郭芙的心如同飞出樊笼的雀儿。清晨的市集喧嚣如海,吆喝声此起彼伏,油条在滚油中滋啦啦唱着歌,包子蒸笼揭开时漫出的白汽带着诱人的肉香,糖人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捏面人的双手翻飞,变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这一切都让她眼花缭乱,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是从桃花岛静谧隔绝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奇观。
然而,黄药师显然并非带她来游玩的。抵达后的第二天,他便只身出了门,行前留下一句“院中自有安排”,便将那扇院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起初的新奇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这盛夏天气般燥热难耐的烦闷。
她知道外公是为她好。跟踪欧阳锋这等阴狠狡诈的西毒,凶险万分,带着一个七岁孩子无异于拖累。外公甚至怕她无聊,临走前又丢给她一份《碧海潮声曲》的进阶图谱,其中几个指法变化颇为精妙刁钻。这本该是极好的消遣。
可惜,再精妙的曲子,对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天空,反复弹奏几日,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小院清幽整洁,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并非墙高院深困住了她,而是门口那无声无息运转着的五行八卦阵!阵眼是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鹅卵石,若是她胆敢试图踏出院子一步,哪怕只是脚尖轻轻碰触一下门坎,那些石头的微妙挪移,如何能逃过外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院墙确实高了些,以她目前掌握的桃花岛轻功根基,要想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提气翻越,还不惊动可能暗中留意的邻居,实在有些勉强。
外公真是……做足了防备啊!
郭芙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踱步,视线像一只被困的蝶,焦虑地四处探寻。当她的目光扫过水井旁堆着的几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时,突然停住了。
这几块石头棱角分明,每块都有成人半腰高。她走过去,蹲下身,试探着用力推了推其中一块较小的。有些沉,手上一滑,黏糊糊湿漉漉的青苔附着感立刻传到掌心,还带着一种雨水沤烂植被的、淡淡的腥腐气味。真脏!郭芙嫌恶地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就想甩开手。
但下一刻,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炸开。这些石头……外公清理院子时大概觉得碍眼又无用,只是将它们推到井边角落,并未处理。或许,他压根就没想到,他这个有轻微洁癖、平日里连裙角沾上一点灰尘都要清理的外孙女,会对这几块脏兮兮的石头感兴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克服着掌心黏腻恶心的触感,再次发力,咬牙拖动那块石头——目标是院墙根下!青苔在手臂上留下大片脏污的绿色印子,那古怪的气味更是几乎让她窒息。搬一块还不够,她又费力地拖动第二块、第三块……汗水混合着青苔的黏腻,让她额发黏在脸上,小脸憋得通红,白皙的手指也变得污迹斑斑。
终于,三块石头在院墙边堆叠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阶梯。高度正好!郭芙看着自己的“杰作”,强忍着用井水疯狂冲洗手臂的冲动,又反复确认了一下巷子另一边的环境——邻家的院墙后面,似乎堆着许多装粮食或货物的麻袋。
时机稍纵即逝。郭芙屏住呼吸,提气轻身,足尖在那滑腻腻的石阶上猛地一点,身体像一尾灵动的鱼,借着这一蹬之力倏然拔高,手臂稳稳地攀住墙头,腰身灵活一翻——轻盈地落在巷子对面那堆软绵绵的麻袋上。虽然有缓冲,但裙角和袖口不可避免地被粗糙的墙壁和麻袋蹭上了污痕。她跳下来,懊恼地用力拍打着那几点碍眼的灰迹,却只是徒劳,反倒让污迹晕开更大一片。
算了!郭芙心一横,彻底丢掉了“干干净净”的念头。新鲜自由的空气,才是此刻最珍贵的!
再次踏足嘉兴府的街道,感受着与桃花岛截然不同的喧嚣和拥挤,郭芙心中憋闷了几天的郁气似乎都散去了不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脂粉香、食物的甜腻与油炸的焦香,复杂而浓烈,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好奇地左顾右盼,不再是前几日跟在外公身边时那种克制的观望,而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探索。直到一阵异常响亮和密集的喝彩声将她吸引了过去。
人群围成了一个圆圈,水泄不通。郭芙仗着身材小巧,灵活地钻进人缝里。圈子中央,一个赤膊的精壮中年汉子正在舞动着一杆银亮的枪!只见他单手持枪如臂使指,枪尖时而如毒蛇吐信般迅疾点刺,时而如蛟龙出海般力大势沉,枪身被他抖出“呜呜”的破空声。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是,他另一只手上竟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厚背钢刀!刀光缭绕,护住周身,与长枪一刚猛一灵巧,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劈右扫,虎虎生风!他整个人的身体也随着兵器的翻飞做出各种惊险而矫健的动作,腾挪跳跃,矫若游龙。周遭的观众被他这精彩绝伦的技艺彻底点燃,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和掌声,铜钱、碎银子如同雨点般落入场子中央。
郭芙也被这热辣辣的气氛感染,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也跟着人群露出了惊叹的笑容。那汉子似乎受到鼓励,演练得更加卖力,枪法越发迅猛连绵,一刀一枪仿佛都活了过。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场中表演完全吸引,气氛达到最高潮的瞬间!
郭芙的右手手腕如同灵蛇般闪电般向后一探,精准地、死死地扣住了一只正欲伸向她腰间荷包的小手!
那手又黑又瘦,骨节分明,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显然属于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郭芙的心猛然一沉,所有的兴致瞬间冷却。她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褴褛不堪,缀满了丑陋的补丁,几乎遮不住身体。头发纠结打绺,像一蓬蓬乱草,脸上更是糊着大片黑灰污渍,几乎看不清五官。然而,在那一蓬乱发和污垢之下,一双眼睛却像最上等的黑曜石,在黯淡中骤然亮起,带着惊讶、恐惧,还有一丝被当场抓住的羞惭,但那点光很快又沉寂下去,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祈求。
乱世当道,金人肆虐。家国沦陷的痛,最先压在脊梁上的,便是这些如蜉蝣般的普通百姓。郭芙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底蔓延开来,冲散了刚刚看表演的兴奋。她从未踏出过安全的桃花岛,纵然早慧,可眼前这赤裸裸的、为了一口饭食而不得不放弃尊严的场景,依旧带给她巨大的冲击。这小小的人儿挣扎在泥泞里,只为活下去。这种残忍的现实,远非书中那冰冷的“民生疾苦”四字所能承载。
“别这样了……”郭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属于孩童的疲惫和叹息。她手上钳制的力道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些。
那双原本恐惧的、如惊弓之鸟般的黑眼睛,在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和放松的刹那,猛地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男孩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扭身就扎进了旁边拥挤混乱的人群里,几个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那逃逸的方向,郭芙心头像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替这孩子难过,也替这世道无力。她已然失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情,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虽然憋闷但至少安全的小院。
她挑了一条最近的巷子回返,只想抄近路避开那些让她窒息的喧嚣和刚刚的阴影。然而,巷子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妈的!钱呢?今天一个铜板都没摸到?老子供你白吃白喝呢?!”
“骨头挺硬啊?嗯?看你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伴随着污言秽语的咒骂,是拳脚沉闷地砸在肉体上的声音,像是用湿布裹着重锤在捶打一滩烂泥。
巷子最深的阴影里,几个歪瓜裂枣、流里流气的少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踢打。光线太暗,郭芙看不清被打者的脸,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抱住头,身体随着一次次重击痛苦地痉挛抽搐,喉头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声。突然,“噗”的一声,是浓腥的鲜血喷溅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
那被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仍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求饶的哭喊。
一个少年狞笑着抬起脚,似乎还打算狠狠跺下去!
“喂!”清亮的童音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陡然刺破了巷子里的沉闷和暴虐。
那几个打人的混混猛地停下动作,凶狠地循声望去。见打扰他们的只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看起来干干净净、似乎迷路了的小姑娘,其中一个领头、生着一双三角眼的少年顿时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动着:“哪来的丫头片子?滚远点!少他娘的在这儿碍爷的事!爷爷今天手痒,拿这废物撒气,再废话连你一起收拾!”
旁边一个稍矮的小混混,目光贪婪地锁在郭芙腰间那块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显得温润通透的玉佩上,眼中闪过贪婪:“老大!你看她身上……好东西啊!弄来换酒钱够我们快活好几宿了!”
三角眼老大闻言,眼中精光大盛,脸上的狰狞瞬间被贪婪取代。他和另外两个混混互相使了个眼色,三张带着恶意的笑脸,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巷口的郭芙一步步逼近。污秽狭窄的小巷,瞬间被这迫近的恶意填满。
郭芙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血泊里不知生死的瘦小身影,又抬眼看着眼前狞笑着逼来的三个无赖。巷口那一线天光,将他们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布满污渍的墙壁上,如同地狱爬出的魍魉。
那熟悉的、在黑巷中被无辜殴打喷血的画面,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在她刚刚还因乱世疾苦而酸楚的心口。一股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戾气,如同沉睡的火山,从她眼底最深处轰然喷发!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张精致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层冰霜在无声凝聚。声音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却又清晰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森寒:
“呵……抱歉啊。我今天……心情也、很、不、好、呢。”
那尾音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千钧的重量!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已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冷怒火,如出鞘的利刃,锁定了步步逼近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