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灯笼高挂,笙鼓喧嚣盈天。陆家庄内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宾客如潮涌。然而这喜庆的表象之下,气氛却隐隐透着几分微妙与紧绷。
郭芙憋着一肚子闷气,被哑仆引到了厅堂最角落的那一桌。桌上摆满了哄孩子的精致点心、糖果和糖画捏的小玩意儿,围坐的尽是些半大孩童。郭靖黄蓉因身份被请至主桌和女眷主桌,而她——堂堂东邪外孙女、郭大侠和黄帮主的独女、早已不是普通孩童心智的小东邪——竟被生生“流放”到了这幼稚之极的儿童专座!
郭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她娘黄蓉今日竟托辞帮务繁忙没有亲自到场(郭芙一万个不信),只遣丐帮弟子送来了贺礼。若是娘亲在,以她的八面玲珑,哪怕将自己塞进夫人女眷那桌最末位,也比这“幼儿园”强百倍!她面无表情地坐下,对面正是昨天那位“大小姐”陆无双!对方显然也认出她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羞恼,正恶狠狠地、气鼓鼓地瞪着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她用眼神戳穿几个洞。
婚宴开席。酒过三巡,丝竹骤然高亢喜气,礼官朗声唱礼:“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陆展元,面带春风般的笑容(那笑容在郭芙眼中却有些刻意僵硬),手执红绸,牵着他身畔的新娘子徐徐步入大厅。新娘子何沅君被大红盖头遮住了容貌,但那一身精心缝制的嫁衣已足够夺目。上等的江南蚕丝料子柔顺垂坠,裙摆宽大,行走间如烟霞拂动,上面用盘金错银的顶级工艺,绣满了繁复绵密的百鸟朝凤、花开并蒂的云纹图案。金线、银线在数百盏灯烛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流彩华光,将新娘子衬得如同行走的霞光,引得满堂宾客赞叹不已。
就连坐在主桌旁、被郭靖带着敬酒的杨过,目光也不由被那身光华流转的嫁衣吸引了过去。他虽不大懂料子针线,但那扑面而来的盛大美丽依然让他感到震撼。目光追随着那抹跳跃的流光,一个模糊却又令他心跳骤然加快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芙妹……芙妹穿上这样的大红嫁衣……会是什么样子?
念头刚起,杨过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一股从未有过的、夹杂着羞涩与巨大期盼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芙妹本就明艳照人,若是再穿上这般华美的红衣……
“说起来,过儿,”郭靖放下酒杯,看着身边容貌俊秀的杨过,大概是想起了故人,又或者纯粹被这喜庆气氛勾起了思绪,他憨厚的脸上带着无比真诚的怀念,声音不大不小地感慨道,“还记得你娘亲在牛家村的时候,我们去看她。那时你娘刚怀上你不久……当时啊,我们和你娘亲穆姑娘聊起过……要是将来她生的是女儿,我家蓉儿生的也是女儿,就让她们结为金兰姐妹;要是都是儿子,就结拜为兄弟……”他脸上露出追忆的温暖笑容,目光慈爱地落在杨过脸上,续道:“如果……是一男一女啊……哈哈……我们还约定过,就结个娃娃亲,亲上加亲!”
“什么——?!”
杨过猛地扭头看向郭靖,仿佛被一道晴空霹雳劈中了天灵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我和芙妹……娃娃亲?!芙妹……长大后会是我的……妻子?!
那个刚刚还模糊不清、只让他觉得脸热心跳的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阳光下明媚笑着的芙妹,穿上那身华美耀眼的红衣的样子……只属于他杨过的样子!巨大的狂喜如同炸开的烟花,在他年轻的灵魂里轰鸣爆响!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和强烈的归属感瞬间攥紧了他!他根本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是本能地扭头,急切地在角落的儿童席间寻找那个身影。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同样将视线投向他的郭芙。
郭芙自然也听到了父亲那不算小声的感慨,她秀气的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仿佛在说:“爹是不是又犯傻了?”看到杨过那张瞬间傻掉、随即咧开一个傻兮兮到近乎冒泡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的炽烈热切,让郭芙没来由地一阵恶寒),她只觉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家伙……脑子真被爹传染坏了?傻乐个什么劲?她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就在此时!
厅堂外陡然炸开一声凄厉、怨毒、仿佛凝聚了无尽血泪的尖啸!
“陆!展!元!你!负!我——!!!”
这声音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穿云裂帛的尖锐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满堂的喜庆祥和!空气仿佛被冻结!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刻骨恨意的嘶吼惊得浑身一震!
坐在主位上的陆展元,原本带着公式化笑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手中的红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敞开的厅门,眼神中是震惊、是恐惧、是愧疚……是郭芙一眼就能看穿的“果然来了”。
门口不知何时,已傲然立着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李莫愁!她依旧是昨日那身风尘仆仆的道袍,发髻因奔波而略显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熊熊燃烧着地狱烈火般的怨毒与疯狂!她手中紧握的古朴长剑并未出鞘,但那森然剑意却已扑面而来,让靠近门口的宾客感到窒息!
“莫愁……”陆展元的声音干涩发颤,艰难道,“是我……负了你……”
“是我负了你?!呵……一句轻飘飘的负了你?!” 李莫愁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她死死盯着陆展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珠,“‘等我将家中事务安顿妥当,定星夜兼程回来寻你,娶你为妻!’——陆展元!这是谁的话?!我为你背弃师门,忤逆恩师,落得被逐出师门、江湖飘零的下场!你呢?!你就在这里十里红妆,迎娶她人?!还说什么男才女貌?!狗屁!统统都是狗屁!”她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李莫愁定要你陆家庄上下,为你的忘恩负义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未落,寒光暴起!长剑“仓啷”出鞘,剑气如龙,带着玉石俱焚的杀意,直扑陆展元!整个陆家庄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尖叫!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武林高手现场教学”。陆家庄请来的护院高手,陆展元结交的江湖朋友,甚至后来被惊动出面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轮番上场,与状如疯魔的李莫愁战在一处!剑气纵横,劲风呼啸,桌椅碗碟碎裂纷飞,好好的喜堂瞬间成了战场!最终,还是郭靖与闻讯匆匆赶来的武三通(已接到消息但来迟一步)联手,才将如同厉鬼附身的李莫愁暂时逼退到大院之中。郭靖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武三通一阳指精准狠辣,饶是李莫愁武功高绝,在两位一流高手夹攻下也被震退十数步,长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然溢出血丝,但那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就在众人以为危机稍解,想上前制服李莫愁之时,原本站在新娘身边的武三通,却不知何时趁乱到了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何沅君身侧。他方才联手退敌时尚算正常,此刻却目光涣散混乱,看着被混乱扯开盖头、钗环散乱、脸上还带着惊惶泪痕的何沅君,眼神陡然变得痴狂起来。
“阿沅……阿沅……乖女儿……”他声音怪异,带着扭曲的温柔,“跟我走……跟我走!这肮脏之地配不上我的阿沅!你心里喜欢的是义父我,对不对?对……对不对?!”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何沅君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义父!放开我!”何沅君被这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手腕剧痛让她泪水涟涟,“义父!您清醒一点!我对您只有养育之恩的亲情!没有其他!”她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李莫愁退在大院角落,正撑着剑调息,听到堂内这动静,顿时发出一阵刺耳又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陆家庄!好一个男才女貌!一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一个不知廉耻,勾引义父!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天开眼,今日让我李莫愁开了这眼界!精彩!真精彩!”
这毫不留情的斥骂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扎在狼狈不堪的何沅君心头。她本就受辱濒临崩溃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猛地甩开武三通的手(却未能挣脱),哭着看向一直沉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这边的新郎陆展元:“展元!展元!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我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字字泣血,祈求丈夫的信任。
然而,陆展元的目光在扫过她散乱衣襟下隐约露出的皮肤,再看向那疯疯癫癫、兀自念叨“阿沅你是我的”的武三通,以及厅堂角落里李莫愁那怨毒又充满了报复快感的眼神时……他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化为了冰渣!他嘴角紧抿,眼神复杂痛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鄙夷和退缩,竟是偏开了头!
这一扭头,瞬间击垮了何沅君的最后一丝希望!她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病……对,生病!”武三通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完全不顾周围的哗然和无数射向他、充满了震惊与鄙夷的目光(一灯大师座下弟子竟与义女有染?),他絮絮叨叨,声音越说越大,唯恐天下不乱,“阿沅你忘了吗?那年大雪,你伤寒高热不退,命悬一线!是我!我脱下衣服抱着你,用自己的体温救了你!你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小脸红扑扑的……你搂着我的脖子,说最喜欢义父了!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忘了?!你都忘了吗?!我的阿沅!” 这番极其私密、语焉不详却又指向不明、充满了强烈暗示的话语,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彻底引爆了全场的骚动和议论!
宾客席间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震惊!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射向脸色死灰、摇摇欲坠的何沅君。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百口莫辩!巨大的羞耻和冤屈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样?明明早上还满怀憧憬……她猛地看向那个疯狂拉扯着她的武三通,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放开我!!”
她的尖叫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荒谬漩涡边缘,郭芙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扭头,杨过不知何时已从混乱的“前线”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儿童桌这“安全区”。他挤开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小孩,挨着郭芙坐了下来,对周围探究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看着堂中那失魂落魄的新郎,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义父武三通,那崩溃哭泣、衣衫不整却无人真正伸出援手的新娘何沅君,再看向大厅门口拄着剑喘息、脸上挂着扭曲快意笑容的李莫愁……
杨过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混合着少年的惊诧、对复杂人性的初步懵懂认识、以及一丝看穿荒诞后略带嘲讽的冷漠。他凑近郭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评价道,目光在混乱的中心点了点:
“芙妹,这对‘神仙眷侣’……啧啧……”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独属于少年人的辛辣讽刺。那讽刺背后,又藏着几分对芙妹那未被污染的纯粹与清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在这个疯狂混乱的成人世界里,只有身边这个总是冷静得不像小孩的她,才是他唯一能分享这份真实感受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