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场为犒劳群雄、鼓舞士气的午宴在郭府举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郭靖心情大好,看着并肩而坐、容貌气质皆是人中龙凤的杨过和郭芙,心中那份“亲上加亲”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借着酒意,他端起酒杯,朗声笑道:
“诸位英雄!今日郭某高兴!不仅因群雄齐聚,共襄抗蒙盛举!更因看到小辈们英姿勃发,前途无量!”他目光慈爱地看向杨过和郭芙,“过儿!芙儿!你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郭伯伯便重提当年与你娘亲穆姑娘的约定——待芙儿年满……”
“郭伯伯!”
一声突兀的、带着冰冷决绝的打断,骤然响起!
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投向声音来源——杨过!
只见杨过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他对着郭靖,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平稳,却如同冰锥般刺穿了所有温情:
“郭伯伯厚爱,过儿……愧不敢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瞬间脸色煞白、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郭芙,最终落在郭靖错愕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人伦大礼。过儿……父母早亡,身世飘零,实不敢高攀郭家千金!芙妹……她值得更好的良配。至于当年长辈戏言……还请郭伯伯……莫要再提!”
轰——!!!
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宴会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郭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巨大的失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怀欣喜的提议,竟会遭到杨过如此不留情面、当众的、彻底的拒绝!
黄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杨过这番话,哪里是拒绝婚事?这分明是……在划清界限!是在用“父母早亡”、“不敢高攀”这样的字眼,无声地控诉着什么!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杨康的事!
而郭芙……
然而,当杨过那冰冷、清晰、带着刻意疏离的拒绝之词一字一句砸落时,郭芙握着银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白。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被当众轻视、被彻底否定的冰冷。
她郭芙,桃花岛传人,父母皆是武林泰斗,外公更是名震天下的东邪,自小便是天之骄女,何曾被人如此……弃如敝履?更何况.....这是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人......
她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肌肤在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但她没有失态地站起,没有惊愕地瞪大眼睛。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那双总是带着灵动或慵懒的眸子,此刻如同深秋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直直地看向杨过。
那目光里,没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没有受伤的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她曾默许靠近、甚至交付过些许真心的少年。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甚至用了“不敢高攀”这样的字眼。
呵。
郭芙心中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不敢高攀”。原来她郭芙在他眼中,竟是需要如此“高攀”的存在?还是说……这只是他急于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的拙劣借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混合着被辜负的冰冷,在她心底最深处悄然凝聚。但这怒意并未冲昏她的头脑,反而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冷静。
她看着杨过那张俊朗却写满疏离和某种刻意冷漠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他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决绝”的姿态,但郭芙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挣扎?还是……心虚?
有意思。
郭芙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失态。她甚至没有立刻起身离席。在死寂一片的宴会厅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动作优雅得如同拂去袖上尘埃。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主位上脸色铁青、眼中充满震惊与巨大失落的父亲郭靖,以及旁边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的母亲黄蓉。她的视线甚至掠过席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江湖群雄。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杨过脸上。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冰雪般的冷静:
“杨少侠言重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冰珠落玉盘。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修竹,裙裾纹丝不动。那份从容的气度,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视。
“婚姻大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郭芙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少侠既无意,我郭芙亦非强人所难之人。”
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至于‘高攀’二字……更是折煞了。可能,本就道不同。”
说完,她不再看杨过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转向父母,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爹,娘,女儿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她甚至没有忘记礼数,对着满座宾客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诸位英雄慢用,郭芙失陪。”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郭芙转身,步履从容而稳定地走向厅门。她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颤抖,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优雅的弧线。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厅门的那一刻,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许是裙角,或许是心神终究有刹那的恍惚,她身形微微一晃。几乎同时,她袖中一直紧握的拳头猛地松开,一直被她攥在掌心、几乎要嵌入肉里的那枚小巧的、温润的,刚刚狠心羞辱她之人曾亲手送上的玉坠,随着她松手的动作,“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异常清晰。
玉坠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缘。
郭芙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枚玉坠,也没有低头。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门口灯笼的光晕下,似乎僵硬了一瞬。
随即,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抬步,跨过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她没有流一滴泪,没有发出一声哽咽,甚至连肩膀都没有一丝颤抖。
只有那枚被遗弃在冰冷地板上的桃花玉坠,在灯火下折射出温润却孤寂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那被强行冰封、却终究泄露了一丝裂痕的惊涛骇浪。
杨过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空荡荡的厅门,以及门槛边那枚小小的、刺眼的玉坠。他刚才那番“决绝”的话语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恐慌。
他以为会看到她的愤怒,她的泪水,她的失态……
他以为那样能证明她是在乎的,能让他扭曲的心得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可他看到的,只有冰冷。
比华山的风雪更冷的冰冷。
一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贵族式的、高高在上的冰冷。
她甚至……不屑于为他失态。
那句“道不同”,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自以为是。
他成功了。
他彻底斩断了那份牵连。
可为什么……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那枚被遗弃的玉佩,他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背影,彻底踩碎了?
他成功了。
他当众拒绝了婚事,划清了界限,甚至……狠狠伤了芙妹的心。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报复?或者说……是斩断那份让他痛苦不堪的牵连?
可为什么……心口那里……却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空荡荡的,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