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襄阳城外的烟尘中,也彻底带走了郭芙生命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场午宴上的羞辱如同淬火的冰水,非但没有将她击垮,反而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东邪血脉的冷硬与骄傲彻底淬炼成型。
她没有哭闹,没有消沉,甚至没有在父母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她只是平静地收拾起那枚被遗落在门槛边的桃花玉佩,用一方素净的丝帕仔细包好,锁进了妆匣最底层,如同埋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束起长发,径直走向了父亲郭靖处理军务的书房。
“爹,襄阳城防图,北门瓮城与箭塔的衔接处尚有疏漏,女儿已重新绘制了一份,请您过目。”她的声音清冷平稳,递上一卷图纸,上面线条清晰,标注严谨,甚至考虑了不同天气下的防守策略。
郭靖看着女儿沉静得近乎陌生的脸庞,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想说什么,却被郭芙平静地打断:“娘亲身体要紧,这些琐事,女儿可以分担。”她顿了顿,补充道,“女儿想向鲁长老学习丐帮的传讯之法,以及……襄阳周边所有暗桩、哨卡、粮道、水源的分布详情。”
郭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不再有往日的娇憨或慵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代表丐帮部分机密的令牌交给了她:“芙儿……辛苦你了。”
从此,郭芙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襄阳这座战争堡垒的每一个角落。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郭大小姐”,而是成为了郭靖黄蓉身边不可或缺的臂膀,甚至在某些方面,青出于蓝。
她以惊人的效率和冷酷的理性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调配粮草、整训新兵、绘制更精密的城防图、甚至亲自带人清剿混入城内的蒙古细作!她手段果决,赏罚分明,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严苛。那些原本因她身份和美貌而轻视她的将领、帮众,在她一次次精准的调度、狠辣的处置和令人信服的战绩面前,渐渐收起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服从。
她利用母亲黄蓉留下的庞大情报网络,加上自己从外公黄药师那里学来的奇门手段,将襄阳乃至整个荆襄地区的消息渠道编织得如同蛛网般细密高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接触、拉拢一些地方上的实权人物、豪强士绅、以及……对朝廷心怀不满的能人异士。
耶律齐的到来,如同一枚投入复杂棋局的关键棋子。
秋雨如酥,他带着家将投效而来。辽国皇族后裔的光环,不俗的谈吐,以及对兵法的精熟理解,迅速赢得了郭靖的信任,被委以军前参谋要职。
然而,真正让耶律齐的灵魂感到震颤的,并非郭靖黄蓉的盛名,而是他们身边那位存在感看似低调、实则仿佛操控着一切无形丝线的——郭芙。
初见是在一场剑拔弩张的军议上,各路将领为兵力调度争执不休。郭芙端坐黄蓉旁侧,月白劲装,素面朝天的清丽姿容并未掩饰住她眸底的冰寒。面对纷杂争论,她只是用纤指在巨大的沙盘上某处轻点三次,声音清晰冷淡:“此坡,左翼林区有三条路径可快速穿插,蒙军斥候小队惯行西侧两路设伏诱敌。此处设游弩小队足矣,主攻力量应前挪至开阔地带。”她随即报出那片区域的林木高度、风向变化及游弩小队的最佳隐蔽点与射角。整个喧哗的厅堂瞬间凝滞。
耶律齐瞳孔微缩:精确到细节的战术直觉!
一次深夜,耶律齐为紧急军情寻郭靖,却发现书房烛火通明,唯有郭芙独坐案前。灯火勾勒着她精致却线条冷硬的侧影,她运笔如飞,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军饷开支明细、新兵训考结果、密报细作名单……更让耶律齐心惊的是她手边摊开的典籍并非兵书,赫然是西汉桑弘羊的《盐铁论》!旁边压着几封密件抬头触目惊心:“江南三仓实存米麦”、“蜀中钱荒及士绅联名诉苦”、“湖广税银转运司动向”……
她看的,不是一城!是整个天下赋税钱粮的命门!耶律齐血液骤然加速。
几天后,他奉命协助郭芙在阴暗仓库清点一批秘密运抵的巨弩。她手执账簿,步履在幽暗中却精准如尺。手指拂过冰冷漆黑的弩机部件,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此批弩臂取自陈年柘桑木,韧劲足但耐潮性差,需桐油密封且不可置于阴湿处。”她指尖停在一批新式锁扣上,“结构精巧,可惜力点过于集中,若遇蛮力强扳,第七环易崩裂,战时恐致致命卡壳。”她随手画出修改草图,寥寥几笔,便化解了隐患。这是超越名匠的眼光!
耶律齐彻底被点燃。他悄然成为了郭芙最隐秘的观察者。
他发现,郭芙身边总围绕着一些身份特殊的人。有落魄却满腹经纶的寒门士子,有精于百工的奇人异士,有对朝廷赋税怨声载道的地方乡绅代表,甚至……还有几位行踪隐秘、气度不凡的方外之人!她与他们交谈时,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耶律齐从未在她面对军务时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全局、掌控一切的……野心!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守城!她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她在积蓄力量,她在观察风向,她在……等待时机!
这个发现让耶律齐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兴奋!他出身辽国皇族,虽国破家亡,但骨子里对权力、对大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太清楚郭芙这些看似零散的举动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图谋!
她不满于南宋朝廷的腐朽无能,不满于那些尸位素餐的衮衮诸公!她目睹了父母耗尽心力却独木难支的悲壮,经历了杨过因身世带来的屈辱与背叛,更看透了这乱世之中,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她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守住襄阳!她想要的……是改天换地!是重塑乾坤!是建立一个足以与蒙古铁骑抗衡、甚至……取而代之的新秩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耶律齐脑海中炸响!他看着灯下那个清冷绝艳、却仿佛蕴含着火山般能量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悸动!
他见过太多女子。温柔的,娇媚的,才情横溢的,英姿飒爽的。但从未有一个女子,像郭芙这样!她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将其视为最无用的点缀;她本可安享尊荣,却选择了最艰难的铁血之路;她看似冷情如冰,内心却燃烧着足以焚毁旧世界的熊熊烈焰!
这份隐藏在沉静外表下的、近乎帝王般的野心与魄力,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住了耶律齐!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沉寂多年的抱负,他骨子里不甘平凡的辽人血脉,都在这一刻被郭芙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场所点燃!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投效的将领。他想要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成为她宏大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想要亲眼见证,这个女子,如何用她看似纤细的手腕,去搅动这天下风云!
于是,耶律齐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近郭芙。他利用自己的学识和见识,在她处理那些“额外”事务时,恰到好处地提出建议或提供她需要的信息。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每一个细微的需求,无论是关于某个地方的民生疾苦,还是关于某种新式武器的构想,他总能以最得体的方式,将最精准的情报或最可行的方案呈递到她面前。
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普通的投效者。
他精心地将一份关于“西夏故地党项残部分布、首领性格及其可利用价值”的详尽分析书卷,悄然放在郭芙常批阅公文的案头内侧。
在一次处理涉及荆北粮商纠纷的棘手事务中,当各方势力扯皮不休时,耶律齐在会议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江北刘氏,其族谱可追溯至伪齐刘豫,与淮西安抚使王明有杀父旧仇。”一句话点破关窍,为郭芙借力打力、迫使刘氏就范提供了关键突破口。事后,耶律齐在廊下“偶遇”郭芙,只是微微躬身:“在下不过恰巧知晓些故纸堆里的旧事。令使若有驱使,辽国故册秘闻,或可再梳理一二。”
郭芙停步。她的目光落在耶律齐身上,如深潭般平静无波。几息之后,那清冷的唇边,终于勾勒出一抹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齐心跳如鼓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棋手找到了合乎心意的棋子。
她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长廊,带起她衣袂飞扬的细微声响。
他不逾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郭芙的欣赏、探究,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耶律齐站在原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知道,他赌对了。他已成功将自己融入了那张巨大棋盘的经纬线中。乱世的风眼在襄阳凝聚,而风暴的核心,此刻正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子。而他,耶律齐,将成为推动她野心最锋利的那把刀。
郭芙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耶律齐的靠近和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耶律齐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这个辽国皇族后裔,聪明、务实、懂得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他似乎……看懂了她。
看懂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看懂了她保家卫国口号下的……改朝换代之志!
郭芙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拒绝耶律齐的靠近。
乱世之中,人才难得。
尤其是……能看懂她野心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