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烽烟似乎永无止歇,而郭芙周身凝结的冰霜也日复一日地厚重。
她对杨过的一切似乎已彻底封存进记忆的冰棺,甚至连憎恨都被效率至上的逻辑取代
浪费时间在一个被定义为死人的身上是愚蠢的。
她和耶律齐之间那种基于野心与才能的相互吸引与依存,在襄阳的权力中心已然成了旁人眼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日,郭芙刚从城北大营巡视回来,铠甲未卸,满身都是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一名郭府的心腹老仆却神色仓惶地拦住她,呈上一封字迹歪扭、显然是在仓促下完成的密信——郭襄留下的。信中只道自己追索神雕大侠杨过的线索,去了传说中的绝情谷,让她勿念。
勿念?
郭芙清冷的眸子扫过那稚拙的字迹,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冽了三分,空气仿佛都要冻结。她没对郭襄的天真或任性发表任何评论,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内力掠过,那封信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备马。”她的声音毫无情绪,甚至未曾停顿脚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叫耶律齐来见我。”
绝情谷,一个如其名字般扭曲绝望的地方。幽深的谷底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薄雾,奇诡的剧毒花草在暗处张牙舞爪,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压抑和疯狂的气息。
郭芙与耶律齐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如两道融入夜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谷中诡异的林木与巨石之间。
直到进入谷内,才发现先于他二人早有其他贵客登门拜访
披散着花白头发、形如厉鬼的裘千尺被金轮法王的手下牢牢压制着,口中还在发出疯狂凄厉的诅咒。程英护着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郭襄,两人衣襟染血,显然经历过苦斗。还有一名神仙般的女子清冷的容颜此刻也带着焦急与决绝,手腕正被那个眼神阴鸷邪异的谷主公孙止紧紧扣住!她的另一只手似乎正要用力甩开他!而一身绿衣的陆无双,正倒在一边生死不知。
而在断崖最危险边缘,一道郭芙和耶律齐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浑身浴血,踉跄着步步后退,离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寸许之遥
是杨过!
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正是身中情花剧毒、内息彻底失控、随时可能爆体或坠崖的模样!
郭芙的脚步倏然顿住,她知道这情花之毒什么样的情况才会发作,她身旁的耶律齐也瞳孔骤缩,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屏息看着眼前这乱如麻线、随时可能彻底崩毁的场面。
郭襄发现了他们,刚想呼喊求助,却被程英一把死死捂住嘴,焦急地对着郭芙摇头,示意不要暴露!
就在这时!
被公孙止抓住手腕的小龙女,突然爆发出一声清冷的厉喝:“放开!”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手!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猝不及防的公孙止脚下一滑,竟被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失控地向崖外摔去!而他那失力的手在极度惊恐中下意识地胡乱一抓,竟死死攥住了小龙女的衣袖!
“啊——!”惊呼未落!
两道身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直直地朝着万丈深渊坠下!
“姑姑——!!!”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那崖边的身影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眼中的疯狂与炽热在瞬间被无底深渊般的恐惧吞噬!一股无法遏制的、带着滚烫腥甜气息的逆血如同灼热的岩浆,猛地从他口鼻之中狂喷而出!
“噗——!!”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轨迹
就在这血雾弥漫、心神崩溃的瞬间!杨过那双因恐惧而模糊狂乱的眼睛,在喷涌的血光间隙,却穿透了层层血色和混乱的人影,猛然对上了崖壁高处……那个不知何时出现、正静静俯视着一切的……郭芙!
是她!
是她!!!
醉仙楼二楼那场遥远的风雪,骤然撞碎时光的冰层呼啸而至。
那一日,雕花窗棂外是纷扬大雪,窗内暖融的酒气里,少女郭芙的眸子也是这般,寒潭深冻,映着他狼狈的身影,一句“死了”
轻描淡写,宣判了他少年情愫的终结,字字如冰凌,将他钉死在耻辱与绝望的冰棺之中。
此时此刻,就那样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穿透了漫天血雾和生离死别的巨大痛楚,看着他!
仿佛有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杨过残破的心脉上!刹那间,所有虚假的执念、所有压抑逃避的幻象都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残忍地彻底粉碎!
那虚幻的寻找,那因受伤而扭曲的、投射在小龙女身上的救赎渴望……在郭芙这双如同宇宙寒冰般冰冷洞彻的眸光下,分崩离析!
这么多年的辗转反侧与刻骨铭心,将另一个清冷如月的影子当作救赎的浮木紧紧抓住……原来全是自欺欺人的幻象!那最初的心动,那噬骨的羞辱,那求而不得深入骨髓的执念……源头始终只有一个名字!
郭芙!
小龙女下落的身影是惊骇恐惧的引子,而这双眼睛!是照破他灵魂深处所有迷雾与自欺欺人的…真实深渊!
原来如此……
原来……一直是她!
从来……都只有她!
他的爱恨嗔痴,他的痛苦荣耀,他的一切偏执与疯狂……
那最初的心动,那刻骨的羞辱,那求而不得深入骨髓的执念……最终在他生命即将消散的边缘,化为一口无法抑制的、饱含着爱与绝望交织的、滚烫的心头血,喷薄而出!
杨过死死望着郭芙,喷血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又似乎只是在发出一串无声的泣血悲鸣。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失去了平衡,踉跄着直接倒向深崖的方向!
“杨大哥——!”程英目眦欲裂!
断崖高处的郭芙,依旧站得笔直。
冰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无懈可击的侧影。狂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如玉般毫无表情的脸颊。
那漫天洒落的滚烫血雨,仿佛对她没有任何影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惊起。
她甚至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评估一件失手的工具,又像是在确认一出闹剧的终结。
就在杨过半个身子都已倾斜出悬崖、程英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抓住他、金轮法王的人也因这突然变故略有松懈之际!
郭芙的声音,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穿透崖底的哭喊和崖边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响起:
“够了。”
不是呵斥,更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宣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动了!
她的目光,终于不再看杨过,而是如同冰封的利剑,缓缓扫向金轮法王的手下,以及那个眼神阴沉变幻、似在权衡利弊的异域僧人,声音骤然提升,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
“金轮法王!你的手下抓了我大宋的人,还试图掳掠我妹,此事,襄阳需要一个交代!今日在场的每一个蒙古人,都需留下身份凭证,否则……”
她的目光最后,若有似无地扫过在混乱中已经被程英死死拖住、半身悬在崖外奄奄一息的杨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近乎残酷的弧度:
“……否则,清理了便是......”
断崖之上,只余下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呜咽,以及一片比深渊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胶着在那抹玄色身影上,她立于峭壁边缘,衣袂在谷底卷上的阴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柄刚刚归鞘、却仍散发着无尽杀伐寒气的绝世名剑。
耶律齐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人身上散发出的、并非内力激荡而是纯粹意志凝聚的冰寒锐气——那是一种冻结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绝对目标的可怕气息
金轮法王手下那些剽悍的武士,竟无一人敢与郭芙那双扫视过来的寒冰眼眸对视,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郭芙......到底是如何成长成为这样一个人的?他心想
郭芙的目光最终落回金轮法王脸上,再无丝毫游移。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征询的意味,只有等待执行结果的冰冷审视。
时间仿佛在毒花汁液滴落的粘稠声响中被无限拉长、冻结。每一个瞬间的流逝,都像在巨石上又刻下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法王,”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敲碎了那层薄冰般的凝滞,“你的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