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刀钉入巨石的颤鸣尾音彻底消散,那株被洞穿的绝情花还在汩汩流淌着墨绿的毒汁。断崖之上,死寂如冰封的湖面。郭芙立于峭壁边缘,玄衣猎猎,仿佛一尊无情的玉像,那宣告“清理干净”的余音仍在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金轮法王脸色铁青,僧袍下的肌肉贲张,眼中挣扎与暴戾交织。耶律齐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但他深知,此刻的郭芙,不容置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郭芙冰冷的目光扫过崖下混乱的人影——程英正拼尽全力拖拽着杨过那具几乎失去生息的身体,郭襄吓得面无血色,小龙女和公孙止坠落的深渊如同巨兽之口……一切纷乱嘈杂,却奇异地未能在她心湖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的心,早在很久之前,就已彻底冰封。
那感觉如此熟悉。冰冷的、坚硬的、隔绝一切的冰层。
并非始于今日的绝情谷,而是源于襄阳城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午后。
记忆的碎片带着旧日灼烧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冰层——
灼热的风,带着尘土和蝉鸣,刮过襄阳城的校场。
她穿着新裁的绯色骑装,鬓角簪着他曾赞过好看的海棠花,带着少女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忐忑的心绪,穿过回廊。她甚至能回忆起指尖抚过冰冷石栏的触感,以及胸腔里那颗因期待而擂鼓般跳动的心。
她要去找他,告诉他……告诉他什么?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骄傲的心安放下来的姿态。
然后,是那张清俊却写满疏离的脸。杨过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近乎残忍的决绝。“芙妹,我……”
“你竟敢拒婚?!我郭芙……”
后面的话是什么?是威胁?是怒斥?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股滚烫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怒火猛地从心口炸开,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瞬间染上刺目的猩红,耳中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急火攻心,气血逆冲!
喉头一甜,她死死咬住嘴唇,将那股腥热咽了回去,却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的眩晕,踉跄着扶住了冰冷的廊柱。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室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她躺在锦被里,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额头滚烫,冷汗却浸透了中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寒意。窗棂透入的月光惨白如霜。
就是在那场持续数日的高热昏沉中,破碎的、不属于此生的画面如洪流般冲垮了她的意识堤防。
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或者,是另一个“郭芙”?
不,那女子名叫朱九真
红梅山庄,锦衣华服,美艳张扬,她同样追逐着一个身影,一个眼神纯净、身负血仇的少年——张无忌。
她以为那是驯服,是爱意的扭曲表达。他们之间有过纠缠,有过炽热如熔岩般的瞬间,有过她以为刻骨铭心的占有与痛苦。
但后来,记忆中那个已褪去青涩、成为明教教主的张无忌,看着她时,眼神复杂难辨。那眼神里有旧日的伤痛,有残留的某种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
穿透她、看向她身后某种无形之物的空洞与无奈。
那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认命般的疏离。
然后,消息传来。
光明顶上,张教主与蒙古郡主赵敏的故事传遍江湖。
探子回报得绘声绘色:绿柳山庄的囚禁,灵蛇岛的生死相随,冰火岛的誓言……那才是主角的故事,轰轰烈烈,百转千回。而她朱九真,成了那故事里一个面目模糊、推动剧情的恶毒女配。
她不甘!
灵魂在病榻上发出无声的嘶吼。她强撑着还在孕中的身体,循着消息,终于在江南水乡的某处,远远看到了那对璧人。
张无忌正低头对赵敏说着什么,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了头。
就是那一眼!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前世的纠葛与今生的烟尘,张无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涌起浓重的悲哀和……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的痛苦。
仿佛在说:“你来了?你还在?……可惜,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那一刻,朱九真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她明白了。
剧情或许会因为她的挣扎产生微小的偏移,但那条名为“爱情”的主线,那命中注定的主角光环,是她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强求不来的铁律!
高烧的迷雾与前世记忆的洪流终于退去。
郭芙在襄阳城的闺房中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身体依旧虚弱,但心口那股灼烧的、属于郭芙被拒婚的愤怒与屈辱,却奇异地平息了,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寒冰。
连同朱九真那份不甘与绝望,一同被冻结、封存。
原来如此。
她扯了扯嘴角,尝到了药汁残留的苦涩。
原来她郭芙,也不过是另一场盛大戏剧里,注定得不到真心的恶毒女配。
杨过的拒婚,他眼中那复杂的挣扎与疏离,与张无忌那洞悉而怜悯的一眼,何其相似!都是在宣告她爱情的死刑。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她撑着坐起身,推开丫鬟递来的药碗。目光扫过梳妆镜中自己憔悴却难掩明艳的脸,最终落在窗外——那是襄阳城高耸的城墙,是烽烟弥漫的方向,是父亲郭靖日夜操劳、母亲黄蓉殚精竭虑守护的城池。
既然情爱是虚妄,是注定失败的战场,那她何必再浪费一丝心力?
朱九真困在情爱里凋零,她郭芙,绝不重蹈覆辙!
“备水,更衣。”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乱麻的决绝。“
去书房。我要看北城最新的布防图。” 从那一刻起,她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旖旎幻想彻底熄灭。属于“郭芙”的,只有冰冷的盔甲、精确的算计,以及属于郭家、属于襄阳的权力与责任。
爱情线?那不过是拖累她效率的绊脚石。她要掌控的,是更实在、更能由她意志左右的东西——力量,权力,这座城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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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如电,前世的绝望与此世的顿悟只在郭芙寒冰般的眼底掠过一瞬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甚至没有再看崖边垂死的杨过一眼——那眼神,无论是爱是恨是悔悟,在她洞悉了“女配”宿命的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绝情谷底终年不散的薄雾,徒劳地试图掩盖冰冷的岩石。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金轮法王那张惊怒交加的脸上,里面的冰寒更甚,带着一种洞穿世事、摒弃一切冗余的纯粹冷酷。
“法王,”郭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更稳,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冻土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的耐心有限……”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蒙古武士,最终落回金轮法王,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加深:
“……襄阳城的边军,不介意多几颗筑京观的蛮子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