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墨色浸透了襄阳城郭府的窗棂。烛火在案头跳跃,将郭芙清冷的侧影投在书架上层层叠叠的兵书图册间,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是那些沉在心底、早已被岁月冰封的往事,此刻悄然泛起了涟漪,无声地撞击着她以为坚固的心防。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温润的桃花玉佩,那冰冷的细腻触感,却将她瞬间拽回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名字——朱九真。
那时她还叫朱九真,红梅山庄那段恣意的时光,被暖玉般的记忆包裹着,带着初春阳光的暖意。张无忌,那个眉眼温润如溪涧少年,笨拙地对着她笑,眼底清澈得能映出她骄傲的倒影。
他对她的讨好、包容,毫不掩饰的热忱,让她也曾卸下心防,以为这茫茫江湖终是觅得了依靠。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他环抱着她时笨拙却又珍重无比的拥抱,都带着真实的烟火气,暖得能融化窗外的霜雪。
他甚至亲手削了木剑,塞进她手里,带着点羞赧的笑意:“真儿,练剑时小心手,别伤着自己……我不会教人,你别笑话我笨。”
那一刻,心底某个角落的确软了。或许不是排山倒海的爱意,却是一种独属于两人的、笨拙的亲昵。
然后……光明顶。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刃,瞬间刺穿了温暖的回忆泡沫。
消息像带了瘟疫的飞鸟,源源不断地传入她耳中。
他与峨眉那个白衣如雪、眉目凄婉的周芷若纠缠不清,江湖上绘声绘色地描摹着他们的“情意绵绵”。接着,是元朝郡主赵敏。那女子明艳似塞外骄阳,胆大妄为,带着异域的野性和致命的吸引力。
传说张无忌为她几次三番涉险,那份豁出性命的架势,是她朱九真从未得到过的。
流言蜚语,真假难辨。骄傲如她,不屑质问,只化作更深的冷硬。但心底深处,何尝不是暗流汹涌?被背叛的耻辱感,被忽视的刺痛感,啃噬着她的骄傲。近三月,近三月她红梅山庄传往光明顶的信无任何回音......
直到抗元大势已成定局。她卸下战甲,心却是空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她独自踏上前往光明顶的路。不为质问,或许,只为要一个最终的结局,一个亲手斩断的理由。风雪扑面,山路难行。
她腹中,一个崭新的、柔弱的小生命,正悄然孕育。这个消息,是她疲惫却隐秘的慰藉,是她心头唯一残存的暖意。
她想告诉他,以一个新生命的名义,为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寻求一个最后的可能,或是……彻底的终结。
光明顶的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数淬了寒毒的针尖,狠狠刮过朱九真的脸颊。她一步步踏上最后几级覆满坚冰的石阶,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拖着千钧镣铐。腹中那微弱却坚韧的搏动,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暖意,也是她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般冰冷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
他来了。
风雪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从明教总坛幽深的门洞中缓缓步出。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预料中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张无忌停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风雪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清瘦。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最让朱九真心头一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涧、盛满对她笨拙宠溺的眼眸,此刻却像是两口被冰封的枯井,空洞、漠然,没有任何情绪的光泽,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被风雪冻僵的躯壳。
“无忌……”朱九真开口,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着厚重的狐裘,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依靠。她鼓起全身的勇气,试图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我……”
“朱九真。”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僵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你既已选择了抗元大业,功成名就,”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遥远、更虚无的某处,“又何必再来此地?”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喉结似乎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吐出那句如同冰锥般刺穿朱九真心脏的话语:“你我之间……早已两清了。”
“两清?”朱九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风雪瞬间迷蒙了她的视线,但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眼底。
一股尖锐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僵了四肢百骸。她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屈辱而颤抖:“好一个两清!张无忌,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
“够了!”他突然厉声喝道!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突兀的、近乎失控的暴戾,与他往日温润平和的性情判若两人!这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朱九真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赵敏她……”张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变得异常艰涩。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如同被囚禁的困兽,想要冲破无形的牢笼!
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抗拒!然而,他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一字一句地吐出冰冷的话语:
“她为我付出良多……我不能……对不起她!”
“不能对不起她?”朱九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心脏!那痛楚如此尖锐,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腹中那一直支撑着她的微弱暖意,仿佛被这冰冷的六个字瞬间冻结、撕裂!
“噗——!”
再也无法抑制!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点如同盛开的彼岸花,凄艳地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剧烈的绞痛从小腹深处如同毒蛇般噬咬上来,带着一种生命被强行剥离的冰冷绝望!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地、毫无尊严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衣物,浸透了她的骨髓。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绞痛的腹部,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视线被泪水、雪水和血水模糊,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那个依旧僵立在风雪中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风雪卷过他的衣袂,他却纹丝不动。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正……正看着她!不,不是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关切,没有一丝动容,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仿佛她呕出的不是心头热血,而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仿佛她腹中正在流逝的,不是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而只是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闹剧!
朱九真只觉得一股比冰雪更冷的绝望,如同深渊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所有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勇气,都在他这冰冷的目光下,被碾得粉碎!原来……她连最后的筹码,在他眼中,都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冷……
真冷啊……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冻僵了血液,冻僵了心跳,也冻僵了那颗曾经因他而悸动过的心。
风雪呼啸,如同万千厉鬼在耳边凄厉哭嚎,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也彻底冰封了她对这个男人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期待。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剧痛和冰冷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那个僵立如石像的张无忌,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一丝暗红的血线,悄然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又被他用舌头顶了回去,消失无踪。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甲似乎更深地嵌入了掌心,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然而,这一切细微的挣扎,在朱九真被巨大痛苦和绝望淹没的感知里,如同投入冰海的微小火星,瞬间便熄灭了,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她只记得那双冰冷的、毫无人气的眼睛。
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烙印在灵魂深处的——
“不能……对不起她。”
风雪更大了,彻底模糊了天地,也埋葬了朱九真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什么付出?什么对不起?朱九真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这个说着冰冷绝情话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笨拙地削着木剑、生怕她伤了手的少年,彻底割裂开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疲惫、所有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带来的勇气,都在他这句“不能对不起赵敏”面前,被碾得粉碎!
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利器刺穿的剧痛!
视线模糊了,是雪落进眼里,还是泪水已枯竭?
她只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僵硬而疏离,对她痛苦蜷缩的身躯,对他自己刚刚吐露的冰冷如刀的话语,都无动于衷。那双眼睛里,仅剩一片被风雪覆盖的荒芜。
原来……她连最后的筹码,都只是个笑话。是她自作多情,用微末的暖意去试图融化坚冰,却换来更深不见底的寒潭。光明顶的罡风呼啸着,像无数野兽在她耳边嚎叫,嘲笑她的痴傻,也彻底冻结了她的心。
冷……
真冷啊……
回忆的片段在这里戛然而止,被黑暗吞噬。
烛火“噼啪”一声轻爆,唤回了郭芙几乎沉溺的思绪。
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声音,和……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迟滞而沉重的跳动。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抚着玉佩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郭芙一怔,微微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滴突兀的湿痕。指尖触上脸颊,那里竟真的沾染了陌生的湿意。
多久了?自从有了前世的记忆,后来的她成为开国皇帝,执掌权柄,周旋于生死之间,她以为自己早已无泪。属于朱九真的软弱,连同那份痛彻心扉的爱与恨,都应被彻底埋葬。
那最后一面……张无忌那冰冷僵硬的模样,毫无人气的眼神,和那句仿佛被外力操纵而发出的“不能对不起赵敏”,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扑簌簌地轻打在窗纸上。
就在这思绪激荡的瞬间,腰间那枚一直温润安静的桃花玉佩,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一股微弱的、却很清晰的暖流,顺着玉佩紧贴腰腹的位置骤然升起,如同冬日里偶然劈开阴霾的一束阳光,温和却又带着某种坚定的意味,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郭芙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感觉……如此熟悉!
多年前在光明顶,风雪侵蚀、万念俱灰的时刻,腹中那悄然湮灭的生命流逝所带来的最后一点微温……竟与此刻玉佩升起的暖流奇异相似!
更猛烈地,是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得刺目的画面——风雪中,在她呕出血迹、蜷缩倒地时,那个僵立着的张无忌,看向她的方向,眼神短暂地凝聚过一瞬!那绝非麻木无情,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拼命压抑的挣扎!他嘴角似乎也渗出了一丝血迹,被他自己狠狠咽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两清!
那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嗡——!”
一声极其尖锐、带着愤怒和不甘的鸣响,如同无形的毒针,猛地刺穿了郭芙脑海深处的寂静!这声音……和她之前在杨过脑海中截断的那“世界意志”蛊惑之音……一模一样!
郭芙眼中的迷茫和脆弱瞬间褪去,如同沉静的湖面骤然凝结成坚冰!她霍然起身,腰间的玉佩光华流转,清冷而强势的气息瞬间撑满了整个书房的空间,将那诡异的鸣响死死压制下去。
她冷冷地凝视着窗外无垠的黑暗,雪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比玉石更冷硬决绝。
原来……如此。
当年的冰冷绝情,和如今杨过脑海中日夜咆哮的扭曲指令,并非巧合。
都是这“东西”在作祟!
它扭曲张无忌的意志,葬送了朱九真的最后念想。
它试图扭曲杨过的意志,阻挠她郭芙要走的路。
一丝冰冷至极的、带着血腥气的笑意,缓缓攀上郭芙的唇角。
无论张无忌当时是否知晓,是否对抗过……这笔横跨两世的账,终于彻底明晰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