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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看着你和她白头偕老,我们也算偕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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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我其实好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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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啊林队,您这儿子是真有出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回头考上公安大学,可得请吃饭啊!”
“林队,你家老二又跟人打架了,把人门牙打掉了一颗,赶紧去看看吧!”
“林繁这小子又打架啊?这可连林队的一点儿好都没随上。”
“这也是奇怪,这老大样样都好,老二就逃课打架…”
……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借口?”
“……”
红色的六十一分漂移流畅,似乎是不够尽兴,老师还在下面划了两条重重的横线。
那年林繁13岁,林浩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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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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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梦呓着,林繁往身边划拉了两下,猛地坐起来。
小肉手揉了揉眼睛,他茫然地下床走到窗边,窗户是开着的,他记得昨晚林浩把它关上了。
早上的风还有些凉,小小的林繁打了个冷颤,踮起脚尖往楼下望了望。
两辆自行车都不在家,林汉已经去上班了,林浩也已经去上学了。
又没有人叫他起床。
林繁抿了抿嘴走到客厅,果然没有人。
在学校里以逃课打架出名的林繁,现在只能狠巴巴地抹一把眼泪,然后换好衣服,背上干瘪的书包独自往学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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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知道来啊?这都上完一节课了知道吗?”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教师,柔顺的发丝低低地挽着,看着是个温柔的,可林繁他们班的人都知道这个姐姐有多凶。
他们班主任和他们体育老师孙老师是情侣,所以林繁给她取了个外号:小孙的野蛮女友。
现在林繁吊儿郎当地站在“小孙的野蛮女友”面前,看着这位“野蛮女友”的野蛮行径,然后在她马上就要上火爆痘的时候挥挥手:“我知道了小孙媳妇儿,该上课了,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把满脸通红的班主任扔在原地,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当然,这么做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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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围着操场慢跑四圈,中间不准停!”
“哦…好的,小孙。”
“…五圈。”
“真野蛮…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十圈!”
“好嘞!”超大声地答应,反正不管多少圈,都是“慢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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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又逃课了。
不过今天不是为了打架,而是来接林浩。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但每次都没能接到,结果就是他偷听到有人说林浩坏话,然后揍他们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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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和初中离得有些距离,林繁怕赶不上时间,下了体育课就翻墙冲出来了,一路跑着到了林浩的初中。
初中的学生是鲜少还有家长接送的,除非住得实在远又不放心的,才会亲自来学校接孩子。
所以现在学校大门口除了两辆轿车,和倚靠着车窗抽烟的一个家长,林繁小小的一个显得格外明显。
尤其是他刚跑完十圈又跑到这里,小脸红彤彤的,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空气,有一下吸猛了,就咳嗽不止,引得那边抽烟的家长频频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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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管已是春天了,可临近傍晚的空气总是泛着凉意,偶尔一阵风吹过,满身是汗的林繁打了个喷嚏。
“小朋友,你来这儿干什么呀?你家大人呢?”那抽烟的家长慢吞吞地掐灭烟头,紧了紧夹克走向林繁。
“我来接哥哥。”林繁自以为酷酷地学着男人的样子插兜,可鼻涕流了出来,他又不得不伸出手抹了把鼻涕。
“你家里大人很忙吗?”男人被林繁幼稚又可爱的行为逗笑了,不由得又对他和蔼了些。
林繁仰头看着他,心想:这个爸爸好温柔啊。
“嗯,爸爸很忙,要抓坏人的。”
“哇,你爸爸是人民警察吗?”
“对啊。”林繁又扬了扬头,学着邻居的老头吹嘘他在外企上班的儿子那副模样,颇有些小大人的意思。
“爸爸那么厉害,那你哥哥也一定不差吧?”
“当然了。”语气变得轻快,但他没再仰头,因为再仰就要摔倒了。
“那你也一定是个小英雄吧?”男人笑眯眯地,伸出手朝手心哈了口气,迅速搓了几下插进口袋里。
“我?”替哥哥教训那些人应该算是英雄吧?可是爸爸不喜欢他诶…
“一般般吧!”说完,自己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朋友你很有意思啊,叫什么名字啊?”男人又被他逗笑了,他很想认识这个可爱又有趣的小朋友。
“我叫…”林繁黝黑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模仿动画片里的坏人,可他并没有看过动画片,“这是一个秘密,英雄的名字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哦。”林繁的眸子闪了闪。
可是他应该只能当个坏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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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相对感觉快了些,林繁终于是等到林浩放学了。
“哥哥——”从林浩一出校门,林繁就紧盯着他的身影。
可林浩和什么人说了句话,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哥哥!”林繁有些着急,可他越喊,林浩的脚步就越发得快。
“小朋友,你找到你哥哥了吗?”是先前和他聊天的男人,已经接到了自己的儿子。
“我…还没有…”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拧着劲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才没有掉出来。
“那要不要叔叔陪你啊?”
“快点儿吧,我回去还要写作业了。”是男人的儿子,抱臂站在一旁,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没事的叔叔,我再等等就好了。”
“那好吧,”许是看着乖乖的林繁新生柔软,男人一只大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抚了几下,“但是要注意安全哦。”
“嗯,我知道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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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抱着自己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校门已经没有什么人出来了。风有些大了,刮过还没干的泪痕,林繁脸上凉凉的。
他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才起身跺了跺,稍微缓解了下腿脚的酸麻。
小孩子大抵是不知道什么是爱和恨的,概念里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和讨厌。
林繁现在知道了,他哥哥林浩是讨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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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班主任说你下了体育课就没影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最近有个案子林汉一直在跟进,下了班也比较累,没什么力气跟林繁发脾气。
“去玩儿了。”林繁垂着头径直路过了餐桌,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这孩子…”林汉拧着眉摇了摇头,给林浩夹了块肉,“多吃点儿。”
林浩点点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看了眼禁闭的卧室门,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他不打算把事实告诉林汉。
是林繁自己撒谎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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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拉开了自己贴着木门的耳朵,不舍地看着眼前没有反锁的门。
手指戳了戳心口的地方,那里很难受。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有个好听的名字。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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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繁的情绪消化得很快,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但他又起晚了,没有人叫他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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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日常没有人叫起床,傍晚蹲在初中校园门口接一个永远接不到的人。
林繁每天就过着这样的日子,从来不数日升月落,夜晚的星星他也从来不看。
在他心里,那些都没有林浩生气瞪他、冷漠地漠视他时的眼睛好看。
至于为什么只有这两种情绪,只是因为林浩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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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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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隔壁班那人让你弟林繁打了!”
“隔壁班?谁啊?”一听到林繁的名字,林浩烦躁地划掉了算错的式子。
“就欠欠儿的、老说你坏话那个。不过你弟是真狠啊,比小时候还厉害!”男生是林浩初中的同桌,成绩也不错,而且发挥稳定,常年在班里五六名徘徊,初三突然发奋图强,跟林浩考到了同一所高中,还巧合地分到了同一个班。
“把人门牙都给打掉了!今天都没来上学,估计是怕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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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烦不烦啊!”
林浩甩开林繁伸出的手,第一次忍不住朝他吼了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解气?”林繁眨了眨眼,被打出淤青的眼眶还很疼,嘴角被打出血丝,忍着疼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林浩看见他这样就烦,发泄一般地撩了把头发,伸出食指指着林繁的脸:“你知道吗?从初中我身边的同学就知道,我有个只会逃学打架的弟弟,我每天都能听见他们在议论,然后看着我、笑话我…”
“我不想当一个混蛋的哥哥,你明白吗?”
“我更不想以后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杀人犯的哥哥!”
林繁有些错愕,笑容也收敛了些。
“你每天只会给我添堵!”
“林浩。”林繁的笑容尴尬地僵持在一半,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林浩倒是没觉得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听林繁“哥哥”“哥哥”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他早就烦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眼尾微微下垂,林繁眼里已经有些湿热。
“对,你终于知道了啊?”林浩一边的腮鼓了一下,戏谑地看着林繁。
“…我知道了。”没什么感觉,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林繁转身走了。
从那天以后,林浩再也没有在家里见过他,每天放学也没有一个身影一直在角落里等着他。
当然,接林浩放学这件事从林繁上了初中以后就再没有让他发现过,林浩就一直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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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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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繁,你当初是怎么和浩子闹翻的?”
“…好端端的提他干嘛?”
“那你为什么要逃课打架啊?”
“…老头儿年纪大了,一个人也挣不了多少钱,供着林浩一个人上大学就够了,我不用。”
“那你好歹好好学,出来没准儿能找个好点儿的工作呢?”
“学习好了主动放弃考大学,他们会内疚,然后整天对我摆个‘抱歉脸’,我可受不了…不好好上学就不一样了,只会被认为是不愿意上学的坏孩子。”
“那你干嘛打架啊?”
“…看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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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来来!浩子走一个!”
“浩子可是咱们班的骄傲啊,必须干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明天还有任务呢。”
“哎呀…给个面子呗!”
“你还敢让浩哥给你面子?那林繁还不给你小子修个鼻梁啊!”
听见林繁的名字,林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哈哈哈哈哈哈哎哟你一说我就想起来咱们高中隔壁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反正当时因为说浩哥坏话,让林繁把门牙打掉了!”
“那事儿当时笑死我了!”男人有些兴奋地拍了两下桌子,桌上的盘子都跟着震了震,旁边人笑着推了他一下。
“那家伙就是活该,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我说浩子,你也别跟老跟你弟置气,实在是那小子说话没个把门儿的,搁你听见也不一定忍得住不发火儿。”
“是啊!咱弟那一架是真解气!”
林浩低头思索着什么,听见这话皱眉锤了他一下:“谁跟你咱弟…”
“哟~~这么抠啊浩子,弟弟就是用来共享的嘛!”
一帮人起哄着又喝了杯就,林浩浅抿了一口,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谁跟你共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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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弟弟,就是自己恨死也不要跟别人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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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咳,我…我跟黄希…要…要那个…”
林浩看着手里的请柬,硬质的卡纸被捏得翘起一角,渐变的印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怎么了?”林繁刚收拾完几个乱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
“我们…要结婚了…你来吗?”
“啊?”林繁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来来往往。
“你要来吗?就在下周末。”
“啊…好…好啊…”明明是初夏,林繁却感到了寒凉。
“那请柬…”林浩听到林繁同意了,心里还有些开心,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一丝雀跃。
他希望婚礼上能得到林繁的祝福。
“回头你让阳阳带给我吧。”那头的“好”还没说出来,林繁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压下那阵颤抖,“我这边还有事,回头见。”
“回头…”
嘟嘟嘟嘟嘟…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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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阳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匆匆把请柬塞给林繁就又走了。
或许在忙林浩的婚礼吧…
林繁轻轻捏着请柬,很轻,又很重。
翻开折页,入目便是潇洒的钢笔字。那是林浩的字,林繁认得。
林浩写了他的名字。
手指轻抚着请柬上自己的名字,是林浩亲笔题写的…
林浩的“林”,卷帙浩繁的“繁”…
他的名字,只有林浩写出来最好看…
只有林浩…
小心翼翼地合上折页,板板正正地把请柬夹在一本书里。
书页合上了,那些文字藏在书里,不会呐喊。
那是林浩第一次送给他东西,也是唯一一次…
就如婚礼上他对他们的“白头偕老”一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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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