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总是说:“方寸之间,自有定论。”
语气总是不同,但神态总是从容。
从我不及总角,一直到我长成葱郁少年;从师父浪迹江湖,一直到师父退隐山林。
师父总是在说这句话。
而师父一旦说句话,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无论什么难事,师父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但今日山下有人来犯,师父却不说那句话了。
他甚至把他一直很宝贝的棋盘给了我,让我下山去找我那比较有用的师兄们。
怎么,我很没用吗?
我沿着师父早先挖的密道下了山。
背上的棋盘好像变得比往日更沉些。
也不知道这副棋的棋子被师父放在了哪里。
师父在山上的时候,每隔几天便在山上设置陷阱,心情好时也设一个,心情不好时也设一个。
师父在山上布置的陷阱早就不知凡几,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设了多少个陷阱。
而现在,那些陷阱全都被人翻了出来。
从山下往山上看,隐约可见反着白光的丝线。
我确实很没用。
我连山上那些陷阱都没办法解决,我平日里赢不了师父半个子,我连十四岁的小师妹都打不过。
现在,我连山上那个老头子都护不住。
我要去找离我脚程最近的二师兄。
他如今开了家钱庄,想来有些人脉,找其他的师兄弟可能会容易些。
我见到二师兄时,他正想办法哄怀孕的嫂子多吃一口粥。
二师兄向来是嘴笨的。急的脸都红了,却只是捧着碗对着他媳妇说:“再吃一口吧。”
但我那聪敏的嫂子偏吃这套,于是就着二师兄的手又多吃了两口。
我看着我那向来老实木衲的二师兄,脸上的红色又上了一个度。
我在一旁抱着我的小包裹,也不知怎的就感觉有点饱。
大概因为师父没什么名气的原因,师兄到现在也没收到什么消息,江湖也没什么传言。
二师兄只当山上的老头子喝酒又花光了钱,让我学了山门被人砸的新说辞来向他要钱。
于是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叠银票和一盒子碎银子,示意我带走。
又瞪着眼睛瞅了我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下次直说。”
我默默收起了银票和碎银子,把包袱里的棋盘掏了出来。
二师兄又睁大眼睛,瞪一眼棋盘,瞪一眼我。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师父的棋盘是师父的一位前辈赠与的,据说,用料是有市无价的陨铁,负责锻造的是当时鲜少问世的大能,珍贵无比,从来不肯轻易示人。
如今师父让我带上,想来山门里是出了什么大事。
二师兄问我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
我只知道山门被砸,但被谁砸的又为何而砸却是一概不知。我原本准备拿了武器去应敌,结果武器都还没拿到,却被师父一鞭子甩进了密道里。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尴尬爬上我们的桌子。
二师兄又问我师父有没有说什么。
我说师父只是要我来找你们,别的什么也没说。
于是二师兄皱起了眉,神情变得焦躁起来。
师父向来喜欢说那一句“方寸之间,自有定论”。
就是往日里和人打架也要整整袖子说这么一句话。
如今却没说,想来是真的出了大事。
但要说师父会出什么事,我是不信的,二师兄也不信的,远在江南水乡的大师兄和京城里的小师妹也不会信的。
大师兄学了师父的七成本事就已经能名扬天下了,二师兄学了师父的五成本事就能从南到北护送粮财了。
我不信师父会出事。
二师兄皱着眉想了一会,决定先让我去找大师兄,他则联络小师妹,并派人去山门看看情况,而后我们师兄妹几个再到他这里集合。
嫂子还有着身孕,他着实放心不下。二师兄为我寻来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给我塞了干粮和一身换洗的衣裳,又把师父的棋盘收好让我收进包裹。
幸亏这棋盘有机关,可以缩小至两个手掌的大小,不然这一路属实引人瞩目。
临走时,二师兄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屋取了个小盒子。
他站在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下,把东西很随意地递给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远去。
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盒铁铸的棋子。
大师兄不同于二师兄,是我们师兄妹四人中难得的能言会道之人。善辞令,喜书画,好与人辩论,虽自幼习武,身形却弱不胜衣,当下文人皆称美之,书画皆为一流,更为称赞,于是有一雅称,为“妙语居士”。
若是舌头不直的人,连那个雅称都很难念出来。
我想过与许久未见的大师兄的见面会是怎样,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稻田里,阡陌纵横,绿油油的水稻整整齐齐,不难想到今年是个丰收年。
而在田与田的交界处,一个身着长衫的瘦弱青年,正不顾形象的撒腿疾跑,而他身后,十几只大白鹅正恶狠狠地使劲抻着脖子,以不输于青年的速度追赶着眼前那人,力图狠狠叼一口眼前这人的屁股。
青年在不远处看见了我,眼睛一亮,“三师弟——”
语调极其雀跃,也极其熟悉,每逢大师兄在师父那犯了错想推给我和二师兄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我扭头就跑。
“师弟——你跑什么呀——”
当我和大师兄坐在屋子里能心平气和地喝茶吃果子的时候,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
大师兄轻抿一口茶水,执盏的动作行云流水,文雅如梅,气质如兰,很难和晌午时那个被大白鹅追赶的狼狈青年联系起来。
我埋头吃果子,只是把师父的棋盘拿了出来。
大师兄的反应和二师兄类似,都皱起了眉,然后问我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父有没有说了什么。
我只是摇头。
于是大师兄的脸色如同二师兄一样变得凝重了起来。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扭动棋盘上的机关,将棋盘恢复到了正常的大小。
“老二给你棋子了吗?”
我点点头,拿出了二师兄临行前给我的那个盒子。
大师兄的脸色又凝重了些,转身进了屋。
我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便在椅子上坐着,拨弄着盘子里的荷花酥。
不多时,大师兄拿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那盒子的花纹很眼熟,我低头一看,却是和二师兄给我的那个盒子是一样的。
果然,大师兄打开盒子,也是一盒子铁铸的棋子,只是用颜料涂成了白色。
二师兄给的棋子则涂成了黑色。
我心中好似有灵光一闪,有了明悟,只是那灵光转瞬即逝,不曾有定论。
大师兄说要和我下一场棋。
我不解,却也并未言语。
大师兄执白子,我执黑子。
大师兄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一边和我下棋一边和我聊天。
聊起了二师兄,聊起了小师妹,聊起了城北的戏院,聊起了江南的荷花。
突然,大师兄问我知不知道这几个月兴起的关于吕氏宝藏的流言。
我说我知道,这一路上都在传。大师兄又问我有没有想法。
我说,“有也可,无亦可。”
吕氏是前朝的望族,据说曾有心统领江湖,大肆收集金银珠宝武功秘籍。可惜功败垂成,一夜之间吕氏满门被灭,震惊朝野。而吕氏曾收敛的那些财宝秘籍自此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被吕氏藏到了哪里。
而我来江南的这一路,到处都是吕氏秘宝的藏宝图现世而宝藏重现江湖的消息。
我只当是大师兄随口一说,并未深思。
棋盘如战场,方寸之间可见天地。
我与大师兄于棋盘之上厮杀至丑时,恰逢有乌鸫长鸣,我以一子胜之。
天明,我与大师兄不得醒。
临睡时,大师兄问我若是有了那藏宝图,当如何。
我说,有人要就给出去,没人要就烧了。
至此,大师兄大笑而去,眉间已无郁色。
我看着方寸棋盘,心中似有明悟,却仍不得定论。
又过一日,大师兄备马与我同出江南。
再见二师兄已是好几日之后。
嫂子的肚子更大了些,不出两月便要生产,二师兄伺候的更加周全。
小师妹也到了,每日除了陪着嫂子解闷,便是捣鼓些吃食,几月不见,体态似乎丰腴了些。
只是派去山门探查的人却是没什么消息。
如今我们师兄妹四人已经齐聚,可要重回山门?
大师兄说,不急。
我又拿出了师父的棋盘,还有师兄们的棋子。
小师妹歪着头看了一会棋盘,从领子里拽出一个锦囊,把边上的针线拆掉,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纸条,上面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看便是师父的字迹。
我们师兄弟凑过去一瞧——
“石室仙机”
是个棋谱。
大师兄从来不肯背棋谱,二师兄和小师妹至今没学会下棋。
四个人中只有我对那些棋谱倒背如流。
我按照记忆把棋子摆在了那个棋盘上。
最后一个棋子落下,棋盘微微一震,咔哒一声有什么打开了。
二师兄将整个棋盘缓缓抬起,一张纸从棋盘的下面飘了出来。
是一张地图。再加上右下角带有“吕氏”二字的那个花纹,好像什么都明了了。
我的原姓,是吕。
我再看那方寸棋盘,底下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吾徒林羡,正是吕家遗孤。
吾视其为亲儿,与他徒无异。
吕氏所得珍宝可沿此图得之。
若山门有人来犯,不知我踪,勿念,无事,备好酒,几月便回。”
我们师兄妹四人面面相觑。
看样子,师父这个老头子是没事了?
我把桌子上那个藏宝图递给大师兄,大师兄不接;给二师兄,二师兄摇头;给小师妹,她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说“既然你原本是吕家的,那就你拿着,给我们干什么?”
“那你们都不要了?”
“没兴趣。”“钱还是自己赚的安心。”“不要。”
我想起了与大师兄对弈的那一夜。
拿起了那张藏宝图,放到了灯盏上。
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藏宝图终是化为了一缕青烟和一撮小小的灰烬。
我又看向了那个陨铁打造的棋盘,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师父常说的那句话:
“方寸之间,自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