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发去成都之前,服装店的老板说:
他害怕寂寞,所以假日就会跟一大群朋友外出。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去。每个人都有理由外出远行。
我笑着回答他说,
我希望能够一个人去,那是一种隐秘的自由。
一个人去成都旅行的事情,我安排了一年,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关于上一个夏天海边旅行的回忆,却猝不及防地来袭,景色虽是浅夏,思绪却如浓墨。
那是第一次旅行,在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里,我跟高中同学阿文去湾舟岛的旅行,一次实现了我很久以前有关一趟火车和一片海的愿望。
那天下午第一次搭火车。火车来之前,我们抱着包裹站在站台遥望铁路的尽头。肇庆火车站的月台冷冷清清的,没有银幕里面的人来人往,没有离去作别的场景,没有吆喝的小贩,没有热气腾腾的铺面,一切被铁栅栏挡在外头。想象和现实的差距本就存在。就如小时候感觉星星小得精致,长大后才发现它们竟然可以大过太阳,破碎的是一个多年以前的幻想。
月台上,全是排队的旅客,凌乱的行李,疏落的树,生锈的铁轨,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一径冷色。风从铁道方向吹过来,夕阳穿过乌云,月台顷刻变得温和。我紧攥一份暖暖的心情,我还记得那个在我面前来了又去了的她,对我说过,就算骑单车也要有开F1的心情。长大后这就成了箴言。
火车晚点,迟迟才轰隆驶来,铁架锈迹斑斑,长长的身躯从我面前拉过,带来一阵异样的风。拳头似的风,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多远的距离才来到我身边,它可能在某个日子曾经撩过你的脖子。
我背着书包,踏上了将要驶向茂名的火车,把一个靠窗的位置让给一位孩子的母亲。
窗外,夕阳昏黄。暮色浓重之后,霞光不再涌向广阔的大地,铁轨只剩下模糊轮廓,村落的火还没停息,浓浓的烟幕遮盖住了远山。此情此景,就像《雾中风景》这部电影的感觉,姐弟俩因为母亲一句不知真假的话,乘火车去德国找他们所谓的父亲,旅途一片坎坷,前方的风景一片模糊,目的地在何处呀?是不是为了去寻找什么或者为了证明什么,就如此捉摸不定?
旅途因为这种不确定性而变得有意义,耐人寻味。
列车上的睡梦里,光影晃动中,列车驶过戈壁驶过海洋,穿过森林穿过雪原。外面的景色换了又换,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往目的地走。作家苏伟贞在一次搭火车去花莲后说,譬如人生坎坷,总觉得又漫又长,其实,不早知这车次尽头是花莲?同样人生尽头是死,虽早知,也还有怀疑、幻想。
我是不是也早知道这趟旅行的结果呢?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承认过后的必然结果吗?譬如,假若爱一个人之前就知道有不得已终结的一刻,那还要不要继续?
巨大的平静开始蔓延,蔓延到了旅客的心中。沉默的时间到了,我悄悄偷走一段安静的时光,坐我旁边的阿文也沉默不语。车上的人,是三个世界的人,沉醉梦乡里的,与手机相视无言的,还有我这种不停盯着窗外的不眠人。
天完全黑了。半夜,在那个最终的目的地下了火车。
原来的我以为我在意的只是一个目的地,不料一路思绪重重。
第二天晨光熹微,准备去看那片海。第一次看海,我却没准备什么心情去看,也完全不知道路怎样走,遇上一场大暴雨,海滨城市夏天的台风天气一如既往如此暴烈。
接着遇上一个狡诈的出租车司机,花了不少冤枉钱,本来两个人的车,一路上不断有乘客挤进来,狭小闷热的空间,无神的表情,窗外白茫茫的暴雨,隔着玻璃窗,只听见暴雨敲打车窗的劈啪声。
车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好久之后,雨停了,我终于闻到了属于海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