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不愧是林全敢送到瞿夏这里听差的,不过几天时间就把贾府背地里那些个事儿调查的清清楚楚,有许多不应当说给姑娘家的故事也都换了个说法流进了瞿夏的耳朵里。
比如说,什么“刚过世不久的蓉大奶奶特别孝顺,伺候公公非常尽心”,“不过蓉大奶奶是个抱养的,珍大爷怜惜她孤苦无依”,再比如说,什么“薛家大爷有个极喜爱的丫鬟,还为着上京路上打死了人,不知怎么又给他妹妹跟前伺候去了”,“琏二奶奶时常带着宝二爷出门,只是有些利钱上的事儿不带,但是利息还挺高的”。
瞿夏索性叫人端了点心零嘴,捧了一碗蜜水慢慢听,也是宁荣二府规矩不好,寻常高门大户哪里能流出来这么多家里面的事儿。
她也就暗暗记在心里,闲着没事就当画本子琢磨,只是没过多久贾母又打发了王熙凤过来请瞿夏过去小住。
瞿夏笑着请王熙凤进来相互见过礼后落座,然后笑道:“二嫂子掌管中馈,原是最忙的人了,如何抽出时间特意过来一趟呢,倒叫我不好意思。”
王熙凤“哎唷”笑了一声道:“好妹妹,还是你说话好听,又咬文嚼字又叫人听得明白。原是老太太想念你,又听说如今林姑太太不在府内,所以派我接你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呢。”
瞿夏想着应当是王夫人回去之后说的,估计又撺掇了贾母,或者是贾母自己想着要接自己过去,只是这是一番鸿门宴,不亚于闯虎豹狼虫窝,但是不去,就像是硬生生长在人身体上的肉瘤,不去看医生就永远不会自愈。
想到自己,她端起一抹笑意道:“从前在府里,我那时年纪小,都是嫂子待我好,吃的用的从来不忘了我,我心里都记得呢。今日嫂子过来,我又怎么好推拒,只是这件事我还得派人告知父亲,二嫂子不如少坐片刻,也尝尝我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
王熙凤来之前就知道王夫人在林府得了好大一个没脸,回去之后守在佛堂里好几天不露面,所以特意跟探春打听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探春也是非常感慨的和她说:“林姐姐如今当着家,和从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王熙凤来之前还想不太明白,今日见了才豁然开朗。
她原本就是目光如炬的人,从前的林黛玉便是如她所说的美人灯,摇曳在这个世界里随时都会受伤,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美感,而现在的林黛玉像是壳子里重新换了个人,坦荡而骄傲,是灯也是那种传闻中海上的灯塔,永不坠落,永不徘徊。
只是她没想到这番前来会这么顺利,一时也不免笑道:“这是应当的,正巧是我有这个口福了。”
瞿夏吩咐了暮烟两句话随后陪着王熙凤笑道:“可巧是嫂子过来呢,我小厨房刚做了点心,正好带点儿给大姐儿尝尝,也算是我做姑姑的心意了。”
“那感情好,我先替她谢你了!”王熙凤愈发觉得瞿夏妥当,又不装摸做样叫人嫌恶,也生了两分亲近道:“不知道这次过去,妹妹要带多少人多少东西,我也好安排地方。”
瞿夏掐指一算道:“不过是过去略住几天,哪里要带多少人呢,不过是我身边近前伺候的七八个丫鬟就是了,余下日常用的使得也不过几个箱子,另外要跑腿、带话、洒扫的就得麻烦嫂子给我拨人了。”
王熙凤不禁暗暗咋舌林黛玉不过出门小住,出门的有个七八个丫鬟近身伺候,当真是千金之体,又要带这些东西,原先只预备着一间屋子哪里够用,于是心里掂量着道:“这原是应当的,有什么麻烦不麻烦,包在我身上了。”
瞿夏这次是被邀请过去做客,可不是当年那个入府的孤女,当然有什么要求都得提了,继续道:“好嫂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呢。就是我家里若有婆子来回话,还得嫂子给我行个方便。”
这个就更简单些,不过是知会一下下人,王熙凤直接答应下来:“这是自然的。如今我瞧着你家里都指着你说话呢,哪能不方便。”
又叙了一会话的功夫,暮烟过来回话道:“老爷说,姑娘若是想去便带齐了人带了东西过去略住两天,向老太太尽孝,只是别忘了带素日吃的药。”
瞿夏便吩咐暮烟去点人收拾东西,最要紧的是带各色金银锞子和大钱用来赏人,又特意叫暮烟收拾了一些平时不摆的瓷器金瓶另外装了个箱子带着,暮烟虽然疑惑但也只好答应下来了。
王熙凤这便邀请林黛玉一同回荣国府去,刚上马车就叫来平儿道:“你快着些脚程吩咐把晴雪院收拾出来给林姑娘住,不然这些东西这些人住不下的,幸好这院子就一进,素来隔着后花园赏雪用也一直打理着,到也方便。”
她深吸了口气道:“还有,你去把这件事在老太太面前回一声,老太太心疼外孙女,不会不同意的。”
王熙凤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怕自己收拾了个地方出来给林黛玉住,王夫人会对此有什么异议,若是得了老太太首肯也就免了麻烦了。
瞿夏坐的是在王熙凤后面的一辆马车,也吩咐跟着的万树道:“这些日子你先不用过来回话了,但凡有什么紧急的事儿就来荣国府找你暮烟姐姐,只是我吩咐的你都不许忘了。”
万树在姑娘跟前不敢抬头,即使他只能瞧见姑娘袖口的一片青色的竹叶,虽然他不曾读什么书,只知道这竹叶好看的紧。所以他只是低头道:“小的知道了。”
瞿夏吩咐完这些就独自坐在马车上闭目歇神,因为她知道自己到了荣国府之后不止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能看清想明白很多人道貌岸然的话语之下藏着什么样的刀枪。曾经他们欠林黛玉的,瞿夏会帮着她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