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阳光熏暖、兰谢竹摇的日子,就在平生浮梦里愈加光影疏疏、春色流转。待到恍然醒神时,已是乳母抱了午睡醒来的永璂过来寻她。
儿啼声唤起如懿的人母心肠,才笑觉自己的恍惚来得莫名其妙。如懿伸手抱过扑向她的爱子,听他牙牙学语:“额娘,额娘。”片刻又笑着咧开嘴:“五哥哥,五哥哥。”
永琪一向待这个幼弟十分亲厚,如同胞手足一般,得空儿便会来看他。如懿听永璂呼唤,便唤进三宝问:“五阿哥这两日还不曾来过,去了哪里?”
三宝忙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五阿哥陪着太后抄录佛经去了。”
如懿哄着怀中的永璂,随口问:“这些日子五阿哥常陪着太后吗?”
三宝道:“也不是常常,隔几天去一趟。”
如懿松一口气:“那就好,只要不显眼都好。”
十数日后,凌云彻带着木兰围场进献的数匹刚驯化的野马养入御苑,供宫中赏玩。皇帝颇有兴,便携嫔妃皇子前往赏看。金凤初起,枫叶初红,烈烈如火。马匹养在笼中,映着园中红叶,十分好看。想是初到宫中陌生的环境,那些马儿到底野性未驯,并不停马师的话,摇头摆尾,不时低嘶几声,用前蹄挠着沙地,似乎很是不安。
马蹄踢栅栏的声音格外刺耳,忻嫔坐在皇帝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娇怯,一双眼眸却闪着无限好奇,笑道:“这些驯马师也真无用,平日里驯惯了的畜牲也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她目光清亮,停留在几位阿哥:“听说诸位阿哥都善于狩猎,若是野马不受驯,一箭射死便也罢了,是不是?”
永珹反驳道:“忻娘娘这话便错了,这些马匹驯养不易,若是都一箭射杀了,哪里还有好玩的供给宫里呢?”
忻嫔多少知道皇上遇刺的事儿,试探性问道:“听四阿哥的意思,是能驯服了这些野马么?”
四阿哥轻笑一声,也不看她,径自卷起袖子走到栅栏里,逗弄片刻。谁知那些野马似是十分喜欢永珹,一时也停了烦躁,乖乖低首打了两个响鼻。
玉妍见状不免得意,扯了扯身边的八阿哥永旋,永旋立刻会意,拍手笑道:“四哥好厉害!好厉害!”
凌云彻含笑奉承:“四阿哥最为熟悉野马脾性,每年秋狝都会亲自到木兰围场喂养所驯马匹。”
皇帝闻言心中埋下了一颗疑心种。
当夜皇帝不愿召幸任何嫔妃,而是独自来到翊坤宫与如懿相守。
夜色浓不可破,皇帝从梦中惊坐起,带着满身湿漉漉的冰凉的汗水,疾呼道:“来人!来人!
即刻有守夜的宫人闻声上前叩门,如懿忙忙坐起身来,扣着皇帝的手,往外道:“没什么事!退下吧!”
九月初的雨夜,已有些微冷。如懿取过床边的髦衣披在皇帝身上,又起身递了一盏热茶在皇帝手中,柔声关切:“皇上又梦魇了么?”
皇帝将盏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稍稍安神。
如懿瞧着皇帝的样子不免问道:“皇上您今儿怎么了,从御苑回来就不对劲,跟我说说。”
“如懿,朕虽然君临天下,可是午夜梦回,每每梦见自己年少时无人问津的孤独与悲苦。哪怕如今富有四海,一人独处时,也总害怕自己会回到年少时一无所有的日子。”
如懿紧紧握住皇帝的手:“怎么会?皇上有臣妾。”
皇帝的神色无助而惶恐,转过身死死搂住如懿:“有你就好,有你在一天朕就能安心一天,今日凌云彻的话,实在是太让我害怕了。”
如懿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你绝不会孤家寡人。”
皇帝松开了她,盯着她的眼睛看着,问道:“如懿,你有没有算计朕过?”
如懿知道皇上想从自己嘴里问出什么,自然斩钉截铁道:“没有!”
皇帝稍加安心,如懿却反问:“皇上可有真心诚意待我?”
皇帝表明立场道:“自然。”
如懿笑笑道:“即是如此,臣妾也告诉皇上一句话。”
皇帝含笑:“什么话?”
如懿正色道:“臣妾这一生,一心只对一个男子,那就是皇上。我所能依靠信赖的男人就是皇上。青樱如此,如懿亦是如此,此话苍天可鉴。”
皇上看如懿的坚决,心下很是高兴:“有你在,我从来不是孤家寡人。”
如懿再一次直视他的眼眸,就见皇帝满眼是自己,眼底有些泪水在慢慢蠕动。
所有的决断都会关系到永珹的未来,如懿的话已经把皇帝心中的疑心种浇灌发芽了。
如懿深知皇帝的踌躇与不悦,备下了点心,抱着璟兕来到养心殿探视,希望以女儿天真无邪的笑意,宽慰皇帝难以决断的暴躁与迷乱。而要紧的,只有怀中幼女不谙世事,才更显得成年的皇子如何野心勃勃。
步上是养心殿的层层玉阶,迎接她的,是李玉堆满笑容的脸,可那笑容低下,分明有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担忧:“皇后娘娘,皇上不愿见任何人,连忻嫔小主方才来请安都被挡在门外了呢。”
如懿微微蹙眉:“不只是为四阿哥的事吧?”
李玉道:“娘娘圣明,于内是四阿哥的事烦心,在外是前朝的事,奴才隐隐约约听见,是准噶尔的事。今儿晌午皇上还连着见了两拨大臣一起商议呢,这不,人才刚走,又赶着看折子了。”
如懿凝神片刻,温然道:“皇上累了半日,本宫备下了冰糖百合马蹄羹,你送进去给皇上吧。”李玉躬身接过。如懿又让乳母抱着璟兕上前:“五公主想念皇上了,你带公主进去。”
李玉拍着额头笑道:“是呢,早起皇上还问起五公主和六公主,还是皇后娘娘记着,先送了公主来。”
b:不会算计皇上这个人,而是利用皇上对如懿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