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夏天,便随着金玉妍的彻底失宠忽忽而过,漫漫沉寂了下去。
如懿的再度遇喜,让皇帝几乎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连太后亦感叹:“皇后年岁不小,这几年接连遇喜,可见圣眷隆重,当真羡杀宫中嫔妃了。”
这话倒是真的。钦天监更是进言,道:“天上紫微星泛出紫光,乃是祥瑞之兆,皇后娘娘这一胎,必定是承天心,下安宗祧的祥瑞之胎,贵不可言。”
钦天监素来观察天象,预知祸福,又有过孝贤皇后之事,皇帝更是十分相信。皇帝大喜。待如懿如珠似宝,若非有紧急朝务,每日都来陪如懿的。
宫中都沉浸在中宫有喜的喜庆之中,浑然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永珹出嗣后,因着生母连累,连成婚的大喜场面都十分惨淡。那位皇四子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是天之骄女,性子也颇为高傲,连向玉妍拜见也不肯,到了启祥宫门口便径自走了,只道:“见了庶人金氏,我该如何行礼呢?总不成说是一个贡品的儿媳来给贡品请安了,还是我一个福晋去给庶人请安?”
永珹哑口无言,却还是劝道:“你可是我额娘的亲儿媳。”
福晋又道:“今日要不是给皇上和太后请安,我才不进宫呢,平白给人看笑话了。”
永珹摇摇头:“也是,没有皇上的恩准,我也进不去,走吧。”
秋风飒飒,黄叶洛索。寒霜满天。
如懿的月份已经很大了,眼看着临盆之日逐渐近了,人渐渐慵懒,身子也愈发笨重。翊坤宫中早已让人挖好了喜坑,承恩公夫人也进宫来陪着。
而六宫诸人,也是日日前来陪侍。当真是门庭热闹,连门槛都要被踏破了。钦天监自是奉承这胎是如何祥瑞。
这一日如懿和皇帝正在下棋,李玉捧了十几幅画轴进来,见如懿在,便有些不好意思扭头要走。
皇帝笑骂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李玉含笑道:“玉氏王爷选了十几个人您瞧。”
如懿明白这是瞧金玉妍不成了,又赶忙物色了新人进来。
皇帝漫不经心道:“从前如何照旧便是。”
李玉有些急:“皇上,这都第四次了,您好歹挑一个。不能每回都赐给各府的贝勒亲王们了。”
如懿闻言便笑:“皇上这样三番五次拂了玉氏颜面,也是不大好的。”
皇帝直摆手:“后宫这么几个人就够了,还安分。”
李玉取出其中一幅画卷打开道:“这回送来的多是贵族之女,还是玉氏王爷亲自挑选的。”
皇帝看了一眼画卷摆手:“就她吧,送去圆明园,好好招待便是。”
如懿倒是含笑道:“皇上怎么这般厌弃了?”
皇帝道:“看不惯。”
李玉也含笑道:“是啊,皇上玉氏王爷给您上了道密折。”
皇帝奇道:“哦?拿来瞧瞧。”
皇帝接过李玉手里的御皇折子看了片刻笑,道:“如懿你瞧瞧。”
如懿接过皇帝手里的折子。皇帝道:“这玉氏王爷说了,金玉妍并非其母所生不知是哪抱来的野种,连是否为玉氏人氏都难以分辨。这玉氏啊,最重视血缘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弄得混呢,他们是认为朕会多糊涂,才会相信。”
如懿温尔一笑:“玉氏王爷无非是寻个借口撇清,只是这撇清得也太快了。如今他怎么说不要紧,主要是皇上想怎么办呢?”
皇帝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绿玉髓赤金扳指:“你要是觉得金氏之事和玉氏一族有干系,朕一定会好好问责。”
要是真如此,如懿岂不是后宫第一人了。
如懿摇摇头道:“皇上金氏混淆血统入宫为妃之事若是张扬出去,庶民无知,还不知要如何揣测,多生妄语。”
皇帝的眼睛有些眯着,目光在柔里日色的映照下,含了朦胧而闪烁的笑意。他将她手合在掌心,动情道:“皇后能放下一己情怀,以朕的江山安稳为重,朕心甚是安慰。不过金氏心性狠毒,想来老天也不会庇佑!”
说起金玉妍的病况,她所生的几位皇子辗转来恳求过,想要与金氏见面,或是请太医医治。如懿便道:“听说金氏病着,也一直不肯吃药。她所生的几位阿哥倒是来求了臣妾几回,想见见金氏。”
皇帝听着就没好气:“不必见,免得带坏了朕的儿子,由着她自生自灭。”说罢便只关心如懿:“再过三个月你就要临盆了,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想。”
如懿点点头:“是。”
回了翊坤宫,她便有些腰酸体乏。恰巧江与彬来请脉,细细诊了才道:“皇后娘娘安心,孩子在腹中一切都好。”
如懿笑道:“那就好,惢心如何?”
江与彬笑道:“娘娘跟惢心似的都互相惦记着对方,娘娘放心,惢心好好的,两个孩子也是好好的。”
如懿含笑道:“那就好,难为她惦记着了,自己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为本宫操心。”
江与彬道:“惢心伺候了娘娘小半辈子,哪有不上心的。这些日子下雪,她腿脚不方便,不能来给娘娘请安,就在家埋头做小衣服呢,希望能进献给娘娘腹中的小阿哥。”
如懿笑吟吟道:“小阿哥,你说是,旁的太医也说是,就连皇额娘都是那般说的。准不准啊?”
江与彬故意打趣:“准不准的,总有五成。”
如懿正笑他滑头,海兰笑着道:“不止太后,现在宫中人人都这么说呢。”
湄若含笑:“可不是,咱们那都等着这个孩子出来,瞧瞧到底是阿哥还是公主呢。”
如懿瞧着他们都开始打趣自己,用手轻轻点点腹中的孩子:“听见了吗,他们可都瞧着咱们呢。”如懿问道:“七公主睡了?”
湄若笑道:“她才没,正让乳母哄着玩呢,臣妾也是赶忙来瞧皇后娘娘一会儿还得赶快走。”
如懿打趣她:“你啊,现在可是被牵制住了。”
湄若笑笑。
待到众人走后,如懿想起黄昏的折子叫了声小德子:“小德子,你进来。”
小德子进来后:“皇后娘娘。”
如懿把自己临摹好的折子递给他道:“你去把这个给他,告诉她玉氏王爷的手迹她不可能不认识,你再问问....
小德子得了折子便去了启祥宫.....
隔天上午皇帝来翊坤宫用膳,如懿说了几句让皇上高兴的事后,提了金氏,皇帝道:“你月份大,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如懿道:“臣妾自知皇上担心,着了小德子过去的。”
皇帝很是满意:“那就好,她都说了。”
如懿将自己所有怨恨压下去:“金氏说,许多事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由得臣妾夜夜惊心,不得好过。”
他将手中的银筷重重一阁:“不让你好过,她也休想好过!李玉!”
李玉赶忙道:“奴才在。”
“她不是说自己不配喝宫中的药吗?撤了。再把她宫中所有陈设收走!至于人问她是要在宫中,还是要回去。回去就说她病重特许回族便是。”
“是!”
很快李玉便回来回话,金氏留在宫中。
如懿道:“即是留在宫中,皇上,后事也是要有些颜面的。”
皇帝眉宇间已经有不满:“还得给她死后尊荣真是麻烦,让内务府准备就是,如懿,你怀着身孕,可不许染了这晦气事,便让纯贵妃和愉妃料理。”
如懿凝神,笑得一脸婉顺,道:“皇上,那金氏的两位阿哥总养在撷芳殿也不成事。”
皇帝随口道:“永珹那个不孝子已经出去了,永旋到底还是小的,是该有个养母照顾,皇后的意思是......”
如懿道:“撷芳殿的事一直是婉嫔帮忙料理着,婉嫔年长无子,人也细心温顺....”
皇帝点头道:“也好 。他们的生母阴毒不驯,养母是得格外安分,那便把永瑆交于婉嫔,至于永旋便交由太妃们,修心养性。”
实际上就是不待见。
如懿月份渐大,起坐极不方便,便只送了皇帝到殿门口。因着家常,如懿只披了件雍紫毛边的银狐琵琶襟马甲,皇帝含笑替她紧了紧微松的领口,温言道:“今夜是十五月圆之夜,朕会再过来陪你,还有咱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