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在世人眼里代表着新生,希望。
可从他按下了绿色的按键时,想象中的新生并没有到来,等待着他的,是一片更无际的冰冷和绝望。
他一头扎进了绿色,如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距离头顶的日光越来越远,激荡而起的淤泥于他的身边四散,斑斑点点,散发出腐烂而恶臭的味道。深绿的水草向上蔓延,缠上少年雪白的皮肤,捆起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咽喉,蒙上他的眼睛,拽着他不断下坠。
可唯有那头顶的光,是支持着他从潭底的淤泥中挣脱出来,苦苦追寻的问题的答案,那是他的希望。
可是他出来后又看到什么了呢。
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她不记得那场火光、那个雨夜、那朵掉落的白山茶、一场场雪、被火光勾勒出浪花形状的绿色裙摆、她曾经站在雪里,跟他拉勾保证道——『下一个生日,我绝对不会错过的。』
奈特洛斯有时候也会想,生命中经历过的事、同路过的人,什么是轻的,什么是重的。
为什么有的人她只是和你相伴了短短几个春秋,你却觉得她在你的生命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记,以至于在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她望向你,和你种下一个约定,哪怕这约定只是简单到明天我会来见你,风雪和流淌的时间从她的发丝间穿过,那一刻你就像一个小偷,手勾住手,拇指摁住拇指,指尖交错间,你偷偷许愿下了和她的永远,永远。
是不是因为许愿时你说出了违心的话,所以上天认定你不够真心,为了惩罚这样一个骗子,所以要一连收走所有降临在你身上迄今为止你仍执著于那为【天赐】的命运呢。
——她全都忘了。
或许有什么苦衷?
你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但这些侥幸心理又是什么时候破灭的呢——在她偷偷靠近那个人捂着眼睛让他猜自己是谁的时候、在她郑重地剪下月桂树枝,耐心地编成王冠叫那个人回过头,小心翼翼戴在他头上的时候……她总是站在那个人背后,微笑又鼓励地看着他,那眼睛像在注视着上天最最珍贵和耀眼的宝物。
他们两人是那么的亲密无间,那么坦诚,那么纯粹,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胆小鬼,有那么一瞬间奈特洛斯也很想再回那个能站在她身后捂眼睛的少年,可在报上名号时对上这双一无所知的眼睛他又能说什么呢?
——『我是一个对你来说毫不相干的人。』
或许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活该,他自作自受,他天打雷劈,他不得好死……所以放过她吧,好不好。
可是他忽略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当他鼓足勇气终于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看着自己,露出的眼神那样警惕,像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不,甚至连陌生人都不算,不会有人对陌生人产生警示和敌意,除非那人在她心里被判定为威胁。
那一刻支撑着奈特洛斯所有的勇气都溃离四散,他甚至不敢和那双眼睛多对视一秒,多对视一秒他都会承受不住。
所有的情绪表露在外都变成了强装的冷硬,可他表现的越是刻薄,越是云淡风轻,阴影下那双深紫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就越是浓重。
——可这一切,他的姐姐却再也不会去看了。
她看不到他眼里的难过,看不到他的软弱,看不到他心里深处藏着的那个泣不成声的小人。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跪下来求她,说求你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求你了……
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不然我会忍不住想毁了这一切的。
——在他们正式重逢见面的第一天。
*
“不要……不要!”
“不要丢下我!”
奈特洛斯从梦中惊醒,一瞬间所有爱恨苦痛如潮水般褪去,他惊魂未定,冷汗直流,这动静让坐在他床边看书的少女瞥了他一眼。
“做噩梦了吗。”
她倾身,一手撩起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这张脸,这张脸。
奈特洛斯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平静的脸,下一秒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薇瑟,脸埋在她的脖颈处,不停颤抖。
“这不是梦吧,真的是你吗,姐姐。”
“我好害怕。”
“我梦见你丢下我了……”
薇瑟一愣,任由他贴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脊背,道:“都是梦,不是真的。”
就在她落下这句话的一秒,她清楚感觉到她身上这具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松开手,失了力般倒回到床背上。
“我累了。”
奈特洛斯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也没管身上推到一半的薄被,背对着她,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一瞬间又被拉开了。
薇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她甚至都在思考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到底是哪里让他不高兴了,可是她想了想,还是从凳子上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
她将水壶调至恒温,轻轻掖好他的被角,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发出过一声动静,只是僵着身体,轻轻颤抖。
她想要再摸摸他的脸,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薇瑟放好凳子,拿回自己的书,在离开这个房间的后一秒,她看了眼床上背对着她的少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抿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奈特,这几天我没有什么事情,到时候,我去找你。”
奈特洛斯失魂落魄,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只是机械地点头,将自己缩得更紧了。
“那,你好好休息。”
薇瑟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书,轻轻地将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