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学堂内一片哗然——
“九师姐……九师姐被鬼怪附身了!”
“原来是你一直在戏耍我们!可恶!”
“我们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被讹诈,快把东西还来!”
……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骂个不停,更有几个胆大的逼上前去,不约而同地施法钳制于她。
身上绑缚的绳索还未解开,乍然又被数道金光掣肘,她面上却并无惧意,反而愈发张狂:“蠢货!我是郑白薇的心魔——红瑜,这具身体的主导者,才不是什么鬼怪呢!”
语毕,她运功挣脱了束缚,周身黑雾暴涨,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开来,顷刻间便充斥了整个学堂。
这些黑雾并无攻击性,只是如同幽灵一般,盘旋在所有人身边,牵动起他们内心深处最隐而不发、求而不得的欲望,趁其情绪波动之际,从眉心钻入体内,低声呢喃催眠猎物,蛊惑他们坠入长梦之中,求一个虚幻的圆满。
没过一会儿,身边就直挺挺倒下了一大片人,周遭鼾声四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像是死亡降临前的序曲。
“大家不要慌!立刻撑起结界防御!”混乱之中,风琼宇沉稳的声音犹如定海神针。
楚月泠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挥舞着十指掐起诀式,将自己的法力注入结界之中,与众弟子齐心协力,共同抵御黑雾的侵袭。
但不知为何,那股子蚀骨烧心的不适感,却只增不减,蛊惑之声也愈发强烈,翻搅起各种不堪回首的记忆,一旦意志不坚,就会迷失在自己的欲望之中。
眼皮越来越沉重,身边倒下的同伴也越来越多,即便还有人勉力支撑,也大多是两眼无神、昏昏欲睡。
“没用的!”红瑜站在学堂中央,一面把玩着盘旋在手上的黑雾,一面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弟子们身上的精气和修为,神情倨傲,“这黑雾是魇气所化,魇气由欲念演化而来,你们可以抵挡住有形的黑雾,却摆脱不了自己内心的欲望,无论怎么防御,都会受到蛊惑!撑不了多久的!”
闻言,楚月泠的心不由得凉了大半截。
难道……这又会是另一个无人生还的芳菲境吗?
对了,还有师尊!师尊他们一定有办法!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两位神尊,却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比诸位弟子更不舒服——
凤皓眉头紧蹙,神情痛苦,紧紧捂着胸口,身上隐隐有红色的煞气溢出,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随时都有失控的风险。
司清玄虽然并无睡意,但看起来却非常烦躁,脸色也比之前苍白不少,尽管一直在努力筑起水墙净化黑雾,却始终收效甚微,什么都没能挽回。
“真是没想到,两位上神心中的执念,倒比小辈们强烈数倍不止,怨不得如此难受!一个临界分体,以半神之力负隅顽抗;一个独有无垢之体,虽可保自己万邪不侵,却救不了身边的人……”
看着红瑜小人得志的模样,楚月泠只觉得五内如焚、六神无主,手心腻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尽管一刻也没有放弃过运功抵抗,但整个人依旧在不自觉地发抖。
身体上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就像一条逐渐脱离了水泽的游鱼,无论如何挣扎反抗,都摆脱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
困意一阵阵上涌,淹没了盘桓在心头的愤怒、惊惧与绝望,缓缓将她的意识拖入无尽黑暗之中……
蓦地,眉心传来一阵刺痛,激得楚月泠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惊醒过来。
奇异的暖流传遍四肢百骸,驱使着她抬起双手,挥舞着十指,施展起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诀式。
楚月泠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一心以为是受了魇气蛊惑所致,竭力想要停下来,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将双手平推向前,做出攻击的姿态。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法术光芒从掌心处逸散开来,夹杂着密密匝匝的飞花乱流,径直扑向红瑜。
“呃啊——”她防备不及,当胸狠狠挨了一击,满脸的不可置信,“花神之力?怎么可能?明明刚才还没有!”
眉心传来的刺痛感愈发强烈,一个红莲印记渐渐在楚月泠额间显现出来,飞花三三两两聚集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女子如烟如雾的虚影,尽管五官模糊不清,但凤皓和司清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此人的手部动作,与楚月泠如出一辙,却远比楚月泠更加熟稔和镇定,仿佛早已处理过千百次这样的突发状况。
似乎……她才是这场反攻之战的真正主导者。
姿态从容优雅,出手却精准而凌厉,每当法术光华拂过她指尖,都会被激发出更强的力量,招招直击敌人要害,没过一会儿,就将红瑜打得口吐鲜血栽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
“留她一命!我待会儿还要审!”凤皓的语气十分急切,但声音却是无比温柔,从始至终,都痴痴地盯着那个虚影,眼底似有泪花闪烁,怎么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话音刚落,攻击果然停止了,一根由飞花凝聚而成的绳索凭空出现,牢牢绑住了红瑜的手脚,确保她不能再兴风作浪。
做完这一切,虚影女子略微顿了顿,又轻轻翻转手腕,风琼宇的灵根精元便随之脱体而出,缓缓降落在楚月泠右手掌心里。
灵根精元是修行之人的命脉所在,一旦损毁,轻则修为尽丧,落下终身残疾;重则经脉爆裂,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楚月泠心下大骇,一张脸吓得惨白异常,无比迫切地想把这东西还回去,右手却依旧僵在原地不听使唤,反而被驱策着弯起食指,蓄足法力,往精元命珠上一弹……
不要!停下!快停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大叫,却连喊也喊不出声,只能绝望地闭上眼,任由泪水滚滚落下。
忽然,耳畔响起了一阵悦耳的琴声。
“这……这……就是这个琴声!就是这个!”紧接着,风琼宇低哑的嗓音传来,听起来似乎非常震惊。
太好了!师哥没事!
楚月泠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循着声源,朝风琼宇所在的方向望去——
他双目圆睁,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神采,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命珠瞧,像被勾了魂似的。
一道道音波从命珠内部扩散开来,皎洁如月光,又似水面上荡漾的涟漪,轻柔婉转却势如破竹,瞬间便击溃了黑雾的封锁,将叫嚣不止的魇灵消弭于无形。
一曲毕,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学堂内,昏睡的弟子们也悠悠醒转。
“头好痛!我睡了多久?”
“没……没事了?我还活着?”
“你们看,九师姐被制服了!”
……
随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响起,楚月泠额间的红莲印记渐渐淡去,悬浮在身后的虚影也彻底消失,她终于恢复了身体控制权。
灵根精元缓缓从她掌心飘起,自动归入风琼宇体内,他却仍然沉浸在震惊当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凤皓默默收回视线,神情由狂喜转变为落寞,佝偻着脊背呆立在原地,心绪久久难平。
司清玄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环顾四周,示意他还有正事要处理。
于是,凤皓立刻抖擞精神,挺起胸抬起头,又恢复了先前威严无比的模样,快步走下讲台,高声吩咐道:“毕方,你马上把郑白薇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夫诸,你即刻前往天宫把南柯请来,务必让她多带几个织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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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风波已经平息,但依然没有任何人离开学堂,弟子们都惴惴不安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发一言。
“不应该呀!”凤皓负着手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魇也是分等级的,郑白薇今年刚刚及笄,即使出生后一刻不停地修炼魔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积累了十五年修为,对付孩子们倒是绰绰有余,但怎么看都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们!”
“对啊!咱俩是上神,阶品摆在那儿,年纪也摆在那儿,区区十五年修为的心魔,对我们而言,就是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司清玄点了点头,附和道,“即使她再有天赋,也不可能一日千里!除非……”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我们抗衡的魔物,就只有在神之纪元中期,被清歌封印肉身,仅余一缕残魂逃脱的那位了!”说到这里,凤皓忽然灵光一闪,“难道……”
“师尊的意思是,郑白薇与魔君森罗暗中勾结?”楚月泠也瞬间明白过来,“神之纪元末期,魔君森罗曾蛊惑焰主萧煜暗中修习禁术,致使其堕入魔道,为祸天下。若说故技重施,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风琼宇垂眸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出后半句话,“这四年多来,郑白薇一直生活在栖梧宫,与诸位同门出入随行,几乎每天都活跃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她是如何与魔有染的?”
“是啊!她身上隐藏着这么重的魔气,又与我们朝夕相伴这么久,难道事发之前,竟无一人发觉吗?”江君韵疑惑道,“如果她早已堕魔,却隐而不发,潜伏在栖梧宫这么长时间,究竟有何目的?”
“要搞清楚这些问题,首先就得问一问,平日里跟郑白薇走得最近的人。”凤皓抬起眸子,盯着缩在角落里的沈静不放,目光极其犀利,“沈静,你可有什么要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