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泠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一直往下掉,待触到实物之际,才猛然惊醒过来。
“醒了?听花玲说,你收拾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真是小懒虫!”
“娘亲?”楚月泠循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不由得有些鼻酸,“你……你怎么……怎么……”
“哭什么?可是做噩梦了?”楚曦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别怕!有娘亲陪着你!”
“呜呜呜……”楚月泠依偎在母亲怀里,细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忽然怎么止都止不住。
即使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境,也无比留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把脑袋埋在楚曦肩窝里,依依不舍地蹭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愿放手,心头酸涩异常。
“别哭啊,主人,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马上就能离开芳菲境,不再当这里的王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你用不出法术了!应该高兴才对!”
楚星奕的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点醒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从楚曦怀中抬起头来,哑着嗓子问:“那……娘亲,你已经顺利完成了琉璃盏的封印仪式吗?”
“当然!虽然耗费了不少修为,很是辛苦,但所有的任务都已经圆满完成!一离开清竹轩,我就迫不及待地来接你,没想到你居然在打瞌睡。”
看样子,这个幻境将我记忆深处最可怕的一天做了修改,抹除了那些噩梦般的经历,让我依旧拥有至亲相伴,能够按照原计划离开芳菲境,过上梦寐以求的普通生活。
“必须尽快离开这儿才行!”思及此,楚月泠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沉湎于虚幻毫无意义,现实世界里,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完成。
但这句话,落在此时的楚星奕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是吧?你一定也很想开启新生活!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出发吧!”
“等等!那幅风琼宇的画像呢?把它找出来,我要随身带着。”
“可主人,你之前不是吩咐过,要把它好好收起来,不带走了吗?也算是跟过去道个别。”
有关师哥的东西,怎么能如此草率地搁置在阴暗的角柜里呢?必须时刻放在身边观瞻才好!
心中一转念,她又不自觉烧红了耳根,低下头抿嘴浅笑,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忽然不舍得放下它了!”
就这样,她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随母亲离开了芳菲境,带着楚星奕一块儿游历人间。
领略过各地风光后,便在最为繁华的京城盘了一处庄院,重新招揽了许多奴仆,定居于此。
为了更好地适应人界的生活,楚曦特意把先生请到了家里,教导女儿学习凡人的文化。逢年过节,还带着楚月泠参加了赏花灯、打马球、投壶等等娱乐活动,以期尽快融入这里。
母女俩本就身份尊贵,虽有意隐瞒了真实的出身,但举手投足间自带的优雅气质和强大气场,依旧暴露出了她们的与众不同。不到半年,就和贵族圈层的太太、小姐们打成一片,成了各家宴席与集会炙手可热的座上宾。
临近七夕,宁国公府遍邀京城勋贵,在自家马场举办了马球会。彩头是国公夫妇私藏的珍奇首饰、古玩书画,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令众人参赛的兴致空前高涨。
球赛进行到第三场,各家的表现都不太亮眼,一直坐在帐篷里观战的楚月泠终于按捺不住,央求着母亲陪自己上场活动一番筋骨。
本场的奖品是一支和田玉簪,质地温润通透,雕刻成纯白如雪的茉莉花状,尾端缀以流苏装饰,既清丽又雅致。
宣平侯府嫡出的赵二小姐见之甚爱,也软磨硬泡地求着同胞兄长陪自己打一场,拼尽全力把簪子赢下来。
但正因为太急于求胜,攻势虽然迅猛有余,细节上的防守却略显不足,反倒被稳扎稳打的楚曦母女俩抓住破绽,屡屡进球得分。
眼看赛程已经过半,自己依旧落后一大截,赵二小姐心急如焚,猛地夹紧马肚追上前来,挥舞着杆子就要去截楚月泠手下的球,却不慎用力过猛,一下子狠狠拍在了马腿上。
马儿嘶鸣一声,发疯般在赛场上东奔西跑,气鼓鼓地甩着尾巴,时而高高扬起前蹄,时而拼命扭动屁股,把赵二小姐颠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身子一歪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楚月泠心中暗道不妙,当即点足从马镫子上一跃而起,旋身飞到半空中,赶在赵二小姐坠地之前,紧紧抓住了她的左臂。
正想带着她缓缓落地,怎奈赵二小姐过于紧张,惊叫之余,一直不停地挣扎,险些把自己也带得失去了平衡。
恰在此时,对面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托力,犹如溺水之际的一块浮板,瞬间稳住了所有人。
楚月泠暗自松了口气,疑惑地抬眼望去,只见一清俊少年出现在赵二小姐右侧,抬手搂住了她的腰肢,正和自己一道托着她慢慢往下降。
观其形貌,正是赵二小姐的同胞兄长兼马球搭档——赵行止。
“楚姑娘真是女中俊杰啊!不仅球技优秀,就连轻功也如此了得!多谢你救了我妹妹!”
待到三人安全落地,他便一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楚月泠,眼珠子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片刻也舍不得移开,像是发现了什么讨人喜欢的新鲜玩意儿,怎么瞧都瞧不够。
楚月泠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垂下眼帘,尴尬地咳了两声:“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听罢,赵行止笑得愈发开怀,眼睛都亮了起来,欣赏之情溢于言表:“我观姑娘下盘极稳,应是武艺高强之人,在下倒也略通剑术,若来日得闲,可否上门切磋讨教?”
“这个……”
楚月泠并不想跟他私下接触,正极力编纂说辞拒绝,却被楚曦插话打断。
“当然可以!月儿这丫头生性内向,我正想让她多交几个朋友呢!”
“承蒙不弃!明日辰时三刻,在下定备薄礼,前往府上拜访!”赵行止笑着冲楚曦拱了拱手,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看向楚月泠的目光也热切了许多。
楚月泠尴尬地眨了眨眼睛,默默将头低了又低,一面烦躁不安地绞着手指,一面挪动步子往楚曦身后缩,试图避开那道炙热的目光。
然而,这样的举动,落在赵行止眼中,却成了被撩拨后的羞赧。
他瞬间更激动了,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不停地找话题与楚月泠搭讪:“我的贴身佩剑名为青曜,乃异国名师打造……”
宣平侯夫人见状,也借着品茶的名头拉走了楚曦,为儿子创造“二人世界”。
碍于情面,楚月泠只能僵硬地扯起嘴角赔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冷淡回应他的话茬儿,内心却早已叫苦不迭,恨不得凿个地洞逃离现场。
翌日上午。
“咚、咚、咚——”楚宅的大门果然准时被敲响了。
宣平侯夫人迈着轻盈的步伐,施施然走进门来,一看到楚月泠,就忙不迭儿子使了个眼色。
赵行止闻讯上前两步,冲楚曦母女拱手作揖,身子却不自觉倾向楚月泠:“在下特备薄礼,谢过楚姑娘搭救之恩,还请笑纳!”
话音刚落,跟随在他身后的三个婢女鱼贯而出,手上端着的三个托盘里,分别放满了京城近来时兴的绸缎布料、珠宝首饰以及胭脂水粉。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精致小巧,花样繁多,一看就是用心搜罗的。
楚月泠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意兴阑珊地敷衍致谢,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被赵行止今日的装束吸引了目光——
他身穿一袭天蓝色织锦窄袖劲装,上面绣着精致的流云纹,衬得腰身挺拔修长,犹如一株傲立于风霜中的翠竹,更凸显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神采飞扬。
好精致的衣裳!如果是师哥穿上的话,一定比他好看百倍!
天蓝色的流云纹布料,倒是很衬师哥的清冷气质!待顺利闯过了这一劫,攒攒私房钱给他裁一身岂不是正好?
见楚月泠一直盯着自己出神,赵行止面上笑意愈深,眼底更多了几分志得意满:“还有一件礼物……”
说着,他示意紧随在身侧的小厮打开手中捧着的锦盒,露出一把轻薄而细巧的宝剑。
“此剑名为白濯,与青曜乃是同一名师打造,在家里放了很久,始终没有寻到合适的主人。既然约好了要一起切磋剑术,便赠予楚姑娘吧!”
“这也太贵重了!”楚月泠连忙摆手拒绝,“我只是深宅大院里的闺阁淑女,并非快意江湖的豪情侠客,收下这样一把珍贵的宝剑,实在没有用武之地,只会令明珠蒙尘。”
本就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若再收礼收个不停,这一来二去,岂不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闻言,赵行止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
宣平侯夫人咳了一声,立刻开口打圆场:“别急嘛月丫头,你先用这把剑跟阿止比试一场,看看喜不喜欢,再决定收不收。”
楚曦也附和道:“是啊!月儿,你先将赵公子引到庭院里,那地方宽敞,比武切磋也好施展。”
楚月泠无奈,只得照做。
许是太急于表现自己,一进到院子里,赵行止就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显身手。
他出剑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舞得极为漂亮,完美到几乎挑不出错处来,不仅又快又稳,杀伤力也层层递进,攻势绵密如雨,让人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
楚月泠屏住了呼吸见招拆招,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手臂挥得几近酸麻,脑海中却不自觉回想起风琼宇与自己对战的一幕幕,心中不禁喟叹——
果然还是师哥最好了!
他的武艺远胜于我,却从不会像这家伙一样步步紧逼,全程压着我打个不停,而是甘当绿叶陪衬,始终收放自如地拿捏着分寸,进退有度地配合着我的节奏,循循善诱地引导我出招,指出不足的同时,也在时刻关注着我的小情绪。
如果师哥在这儿的话……
正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分神,她没留意到迎面袭来的剑锋,气刃堪堪擦着脸颊划过,险些把右耳给削下来。
“楚姑娘!”赵行止惊叫着停下了手,飞奔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看着随风飘落的一缕鬓发,楚月泠只觉得脖颈发凉,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没事没事!到底是我技不如人,实在不堪为此剑之主,还是完璧归赵吧!”
“这……”赵行止一时怔住,始终没伸手去接。
楚月泠转了转眼珠,决定再加一把火:“愿赵公子也能像我一样,早日找到相知相许之人。也只有这样的佳配,才能承得起如此珍贵的宝剑!”
“像你一样?”赵行止如遭雷击。
楚月泠微微一笑,将自己与风琼宇的相知相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自己对他的恋慕。
当谈及他对自己的种种贴心关照时,更是羞怯得烧红了耳朵,双眼就像一瞬间被星辰点亮,全程咧着嘴乐个不停。
尽管目前还无法确定意中人的心思,难免有些忐忑,但那种发自肺腑的欢欣和激动,以及言语间流露出的坚定,却依旧令赵行止备受打击,蔫蔫地低下了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说着,楚月泠捧起白濯剑,恭拱敬敬地双手奉还,“像赵公子这样意气风发的优秀儿郎,更应该匹配一位对你情有独钟的姑娘。一把稀世宝剑好比一颗赤诚之心,万不可轻易许人!”
“今日是在下冒昧,唐突了楚姑娘,实在抱歉。”赵行止听罢,脸色几番变幻,终于彻底晦暗下去,叹了口气接过那把剑,对她最后施了一礼,便转过身落荒而逃。
迎面走来的婢女不明就里,依旧按照楚曦的吩咐,笑吟吟地对他发出邀请:“赵公子,家主早已在里间备好茶水和点心,若是您和小姐舞剑累了,可以去里面坐坐,也顺便……”
“多谢主母盛情,但在下突然有些急事需要去处理,就先告辞了!”赵行止冷冷地打断了她,直接绕路走开了。
“小姐,这……”
“没事儿,你先下去吧!”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楚月泠只觉得浑身轻松,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不知所措的婢女,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一进门,看到挂在最显眼处的那幅风琼宇画像,对上那双清冷似雪的凤眸,她便不自觉停下脚步,心头溢满了欣喜与甜蜜,扬起嘴角喃喃自语:“师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离开这里,跟你汇合的!”
“你要跟谁汇合?”楚曦推开门冲了进来,强压怒意质问道,“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画中人,你竟要离娘亲而去吗?喝什么迷魂汤了?!”
“我见过他!”楚月泠高声反驳,风琼宇是我师哥,我曾经和他一起在栖梧宫朝夕相处……”
“胡说八道!你连法术都用不出来,怎么可能进得了栖梧宫?更遑论跟风琼宇朝夕相处?怕不是在梦里见过吧?”
“也许娘亲很难相信,可那千真万确是我曾经拥有的人生经历!是您不我身边时,我度过的另一个不同于往昔的人生!”
“哈哈哈……说得好啊!”楚曦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语气逐渐变得冰冷,“我出现在这里,何尝不是弥补了你心中的遗憾,给了你另一个抛却荣华、远离纷争,始终有至亲相伴,归于平凡却舒心自在的圆满人生?”
说到这里,她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可惜你太不知足!当母亲逝世,便时常怀念起家庭的平淡与温馨;待有至亲在侧,又开始惦记着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永远在追寻已经失去的,却从不珍惜眼下拥有的,始终活在遗憾与愧疚中自我折磨,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你说这么多,只是想扰乱我的心智而已!”楚月泠气得脸色涨红,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这里的人生再圆满,也不过是南柯一梦,我宁愿直面血淋淋的残酷现实,也不想用虚幻的美好来麻痹自己!”
“即使再振振有词,你也无可否认,自己确实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不是吗?身为心魔,你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瞒不过我,只是你自己不愿意面对这部分阴暗罢了,懦夫!”
“楚曦”嘲讽一笑,愤愤地咒骂着,五官由狰狞逐渐变得模糊,身躯也如尘埃般消散,化作没有实质的雾气,话音却一直回荡在耳畔,吼得楚月泠心中发虚,痛苦地捂紧耳朵,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我……我……我……”
原主意志动摇,无疑助长了心魔的嚣张气焰,伴随着一声冷笑响起,眼前的空间突然扭曲破碎,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过嘛,对至亲至爱有执念,也算是人之常情,但若两者不可兼得,你会选择哪一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