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
“主人,你可算是醒了!”
当楚月泠睁开惺忪的睡眼,揉着太阳穴,缓缓从枫叶毯子上坐起身时,正对上楚星奕忧心忡忡的面庞。
小树灵眼眶通红,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虽然已经破涕为笑,却依旧坐立不安地在她身边跳来跳去:“你身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许多鞭痕,发生什么事了?是被谁打的?”
楚月泠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以示安慰,继而扭头左顾右盼,寻找心中牵挂的某个身影:“这是哪里?入梦之前,我不是跟师哥在一起吗?他人呢?”
楚星奕咳了两声,眼光登时黯淡下去,自动忽略了有关风琼宇的那一部分,选择性回答道:“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一只紫凤凰,想把你抢出栖梧宫,现在正和水神殿下打得火热呢!”
说罢,抬手指了指天上——
紫凤虽然身负半神之力,但与司清玄这种修为高深的完全体上神对战,依旧有些力不从心,本已渐渐被钳制,可不经意间转头,瞥见地面上缓缓站起身的楚月泠,却又突然被激怒了。
尖利的嘶鸣响彻云霄,它奋力振动双翅,掀起巨大的气旋,裹挟着万千翎羽划破长夜,向司清玄激射而去。
趁他撑起水盾防御之际,猛然俯冲而下,张嘴喷出一条长长的火舌,径直朝楚月泠袭来。
“主人小心!”
“月儿退后!”
大脑空白了一瞬,强烈的求生意志,似乎催动了体内某种熟悉的力量,以至于让她忽略了身后传来的两声惊呼。
右手紧紧攥起,以内息崩裂了腕上刚刚凝固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凝聚成片片红莲花瓣,随着指尖划出的咒诀,变幻为一道坚固的屏障。
与此同时,一蓝一绿两道法术光华从身后飞驰而来,在屏障的中心点交汇,迸发出金光阵阵,与扑面而来的烈焰对撞在一起。
花瓣顺着火舌蜿蜒而上,化作一条长鞭,紧紧缠住了它的鸟喙。
楚月泠当即握住鞭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扯得紫凤在半空中东摇西晃,不断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试图挣脱束缚,反倒是把自己连拉带拽地拖上了天,活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风琼宇和楚星奕都被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地施法击向紫凤。
它转头瞪了二人一眼,旋即爆发出更为猛烈的赤炎笼罩全身,绿光打上去的瞬间便被引燃,火势顺风绵延而下,烧着了小树灵的整个手掌。
楚星奕登时打了个激灵,站在原地又叫又跳,一边鼓起嘴使劲往掌心里吹气,一边举着右手用力挥个不停。
六神无主之际,整只手臂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红光,竟在顷刻间将火焰吸收得干干净净,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哪怕是……木材被灼烧后应有的碳化层。
然而,树灵本不该有这样的能力,对他们而言,烈焰焚身原是伤害性最大的催命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被某个天兵的一声惊呼转移了注意力——
“快帮忙啊!那个高马尾少年撑不住了!”
楚星奕被击溃后,风琼宇独木难支,即使拼尽全力破除了紫凤的赤炎,以流水幻化出密网,将它兜头兜脑地罩了起来,也依旧无法与之抗衡。
水汽蒸腾的“嗞嗞”声不绝于耳,眼看它就要熔断网绳扬长而去,忽然有二十余道法术光华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修补了破损的豁口,重新把它网了个严严实实。
其中最精纯、最浑厚的一支,莫过于司清玄在半空中注入的那道神力。
他的视线完全被楚月泠吸引,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呆愣愣地出了许久的神,眸光闪烁不定,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出手。
趁着紫凤被众人齐心协力压制住的档口,楚月泠握紧鞭绳借力一荡,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轻巧地跃到鸟背上。
鲜血淅淅沥沥地从腕间滴落下来,化作片片花瓣汇聚在掌心里,被她幻化成一把匕首,对准鸟脖子狠狠扎了下去。
“小姑娘,你赢了,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来登恋歌城的大门,我就在那儿等着你!”
伴随着一声意味深长的叫嚣,紫凤的身躯彻底爆裂开来,化作点点荧光,和着红艳艳的花瓣一同飘散在栖梧宫各处。
万树千花受到莲雨的滋养,居然陆陆续续在这秋夜里枯木逢春、竞相争艳。
“哇哇哇!这是什么招数?好厉害啊!”
“她居然用得出‘莲殇血印’?这可是花神殿下举世闻名的一项绝技,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后辈修炼成功过,小小一个丫头,怎么会……”
“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曾在‘陵安之役’中,牵引六界万花遥相呼应,化作莲雨联动五方法阵,最终封印了整个魔境的上古秘术?太唯美、太浪漫了吧!”
“是啊!原来用起来这么宏大,怨不得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扭转乾坤的神迹!”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楚月泠身上,或好奇探究,或震惊不解,或崇拜仰慕……
无论是亲身参战的天兵,还是受到保护的同门,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只有司清玄面露郁色,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只知道,这场看似唯美又浪漫的花雨,这个继‘陵安之役’后被世人传颂的神迹,实际上是一场葬礼——一场属于妹妹的葬礼。
更令他感到悲哀的是,随着花神之力的正式觉醒,楚月泠的命运将彻底被推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此时此刻,万众瞩目的楚月泠正缓缓从空中降落,径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忽高忽低的议论声抛诸脑后,小跑着奔向心中最牵挂的那个少年。
“师哥,你没事吧?”
“你又把自己弄伤了。”风琼宇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她血流不止的手腕上,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一边轻柔地为她包扎,一边随口斥责道,“真是不听话!”
楚月泠面上一热,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连带着声音都低了几分:“那你呢?你有没有受……”
“主人!你快看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星奕的一声叫嚷打断。
他飞奔上前,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听起来兴奋极了。
楚月泠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循声回头望去:“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人意气飞扬的面庞。
他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视线交汇的瞬间,就抑制不住地咧开嘴灿笑起来,一双含情桃花眼微微弯着,像两只盛满了星光的小月牙。
如果说风琼宇是群山之巅最清冷的冰雪,孤寂疏离中透着一丝忧郁,那么楚星奕就是九天之上最热烈的骄阳,恣意张扬、心直口快,带着一往无前的莽撞和孤勇。
“你有人形了?这么快?”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惊喜地夸赞,“不错不错!很英俊的小伙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刚才花雨落下的时候,突然……”
“蕴含着花神之力的血液,有促进植物生长的功效,你原是成了精的枫树灵,自然也随之化形为人。”
“小师叔。”
“水神殿下。”
众人循声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地冲着来人行礼。
司清玄提步穿过人流,来到楚月泠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慎重地提醒道:“莲殇血印虽是必杀技,但太过于透支身体,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不到万不得已,切切不可轻动!”
他说这话时,声音竟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在后怕一般,令楚月泠为之一愣——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上神,出现这样的情绪波动。
她惊讶地抬起头,却又很难从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只觉得小师叔的眼瞳深沉如长夜,似乎埋藏了很多很多往事。
也许是错觉吧……
她这样想着,乖巧地应承道:“是!晚辈明白。”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危机解除而长舒一口气时,一声由远及近的尖叫,再次打破了这难得的安宁——
“水神殿下!水神殿下!大事不妙!那个叫红瑜的魇魔逃走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
司清玄转过身去,沉声询问着慌慌张张跑来报信的织梦师,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镇定和淡然。
“就在刚刚,看守地牢的姐妹们突然被一声尖利的鸟鸣吓得打了个激灵,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牢内蓦地爆发出一阵浓烈的黑雾,刹那间飞沙走石,遮蔽了视线,待到风浪止息时,牢中已是人影全无。”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
“知道了,本尊这就去处理。”
临走前,司清玄再次回过头,叮嘱了楚月泠一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发生什么事都不用管!每使用一次莲殇血印,都要认认真真地补气养血,保证睡眠充足,否则身体撑不住的!”
“这么严重啊?那主人,我们赶快回去吧!”
楚星奕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想和从前一样,去拉楚月泠的手臂,却被风琼宇一巴掌拍开。
“你既然有了人形,就该注意点男女大防。姑娘家的清誉,可是十分要紧的!”
说罢,他转而又向司清玄行了一礼:“小师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月儿的。待会儿,我就请陌知云仙上去为她诊脉。”
司清玄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离开了。
“跟主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与共的人是我!要照顾也该是我来照顾,你抢什么风头?”
“感谢提醒!”闻言,风琼宇缓缓抱起双臂,斜着眼觑了楚星奕一会儿,“你如今有了人形,男女同住一寝影响不好,今晚就搬出来吧,新住所我来安排。”
“喂!冰块脸!你你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们俩有完没完?”楚月泠烦躁地嚷了一声,试图冲淡两人之间浓烈的火药味,“我还是自己回去吧!耳根子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