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月泠如往常一般早起洗漱,准备去上学堂。
没想到,刚收拾好东西走出卧室,就和慌里慌张跑来报信的风寂雪撞了个满怀。
“月姐姐,你和哥哥快躲一躲吧,冤家找上门来了!”
“冤家?什么冤家?”
“飞羽族的皇后和太后啊!她们听说郑白薇堕了魔,受魔君森罗指使,与紫凤互相勾结,在栖梧宫兴风作浪,险些害死凤尊和诸位同门,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非要亲自上门讨个说法。”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刀架她脖子上逼她堕魔的!”楚月泠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水神殿下亲自出面接待了她们,一边斟茶倒水,一边详详细细地解释了前因后果——这次事件,实际上是魔族围绕你和哥哥展开的一个阴谋。郑白薇的人格已经被吞噬殆尽,就此消亡,活下来的只是心魔红瑜!她们一听就更是哭天抢地,非要找你们这两个核心当事人当面对质,说什么……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什么叫‘围绕主人展开的阴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主人,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一听这话,原本窝在廊下晒太阳的楚星奕马上就坐不住了,立刻小跑着凑上前来问东问西。
“就算当面对质又能怎么样?大错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与其百般纠结过去的种种,倒不如着眼于当下,认真想想解决办法。”
几乎是同时,风琼宇也穿过院门,信步踱到风寂雪身边,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二人的视线一交汇,那股子熟悉的火药味,便在顷刻之间弥漫开来,空气渐渐陷入凝滞。
楚月泠暗道不妙,连忙掩住嘴咳嗽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调节气氛,继而转头跟楚星奕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那我来告诉你吧!”风寂雪忙不迭抢过话头,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月姐姐,水神殿下让你和哥哥到凤尊那边避避风头,别去管外面的流言蜚语。”
说罢,她又抬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微笑着把风琼宇往楚月泠这边推:“马上动身,别磨蹭了!”
“可是主人,你还没……”
“来来来!小兄弟,我给你仔细说道说道!”风寂雪上前两步,插入楚星奕和楚月泠之间,挡住了他不断凑上前的脑袋瓜子,“这件事情,首先得从月姐姐与郑白薇的矛盾讲起……”
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风琼宇和楚月泠肩并着肩离开了。
两人不自觉越走越近,袖管处的衣料相互摩挲着,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挠得楚月泠心里也痒痒的。
她悄悄抬起眼望向对面,却正好撞上风琼宇转头看过来的目光,耳根子登时烧了起来,滚烫的温度正迅速往脸颊蔓延,连忙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努力寻找其他话题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师哥,你说……小师叔真的有叫我们过去吗?还是小雪为了让你和阿奕分开,特意找的托辞?”
“不论事实如何,去探望卧病的师尊,都是做徒弟的本分。”
“说得也是!”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踏进了重火院,透过半掩的房门,隐约窥见陌知云正站在床前,低下头与凤皓交谈着什么——
“红瑜利用魇雾引动了心魔共鸣,令秦浩的神识趁机侵入了您体内,虽然您凭借意志力驱逐了它,但夜间入睡时,依旧会不自觉陷入梦魇,被其所困,以致煞气外溢。万幸,自打昨夜紫凤被击败后,您已经恢复清醒,在往后的日子里,应时刻注意维持情绪稳定,勿使心魔有隙可乘!”
“你倒是有经验。”
“属下曾经是翌阳君的随侍医官,在‘陵安之役’结束后的许多年里,一直绞尽脑汁地为他压制心魔,调养身体,自然熟能生巧。”
“他也病了吗?”
“是!而且他的病,比您严重得多。”
“哦?”
“间接导致自己最想保护的小师妹牺牲于战场上,这对翌阳君而言,已经是一次阴差阳错的巨大打击,又要被迫面对和承受,由此而引发的兄弟决裂、神界惩处以及下属叛逃——接二连三的造化捉弄,几乎令他精神崩溃,但在某种意义上,这偏偏又属于自作自受,与人无尤。愧疚与懊悔经年累月折磨着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刻骨铭心,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可他看起来康健如故,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非也!这些年,翌阳君的身体每况愈下,梦魇发作也越来越频繁。为此,我时常提心吊胆,总怕万一有个好歹,他的人格会被逐渐强大起来的心魔吞噬,在瞬息之间遭到夺舍,但每一次,他都能够从炼狱般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保持神智清明。直到今天,我依旧想象不出来,他究竟是依靠着什么样的信念,才支撑到现在的?”
“咚咚咚——”风琼宇屈起手指扣响了门扉,对话就此被打断。
凤皓和陌知云同时转过头,正好看到少男少女逆着光并肩走来的身影。
“我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楚月泠尴尬地眨了眨眼,“打扰你们谈话了。”
“闲聊几句而已,没什么打扰不打扰。”凤皓冲他们招了招手,“昨夜的事,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疑问。”
“的确。”风琼宇老实地点点头,“但不知当不当讲,听小师叔的意思,有些秘密,似乎是我们不该知道的。”
“既已入局,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危险。随便问吧,本尊会酌情回答,但你们要记住,绝不能向外人透露一星半点!”
“昨天夜里,小师叔也这么叮嘱过。只是……”楚月泠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只是我不明白,为何非要守口如瓶不可?您曾经说过,世间人人都有心魔,这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们知道了实情,不就可以帮您一块儿对付秦浩吗?”
“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得不防!”陌知云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我曾经有位朋友,他年少便立志要保家卫国,长大后如愿驰骋疆场,作战勇猛,屡立奇功,却在一次突袭任务中,意外被魔军乱刀砍成重伤,以致元神遭到魔气侵蚀,随时都有堕魔的风险。转回神界治疗后,那些曾经被他保护过的百姓,却视其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全然忘记了英雄立下的汗马功劳,死盯着他可能造成的威胁口诛笔伐,明里暗里都在忌惮和排挤他,传出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语,最终逼得他……”
“您是担心,师尊会落得和那位朋友一样下场?”楚月泠听懂了她话中的惧意,却产生了更深的疑惑,“但是,如果那些人,当真会因为惧怕师尊可能带来的风险,就全盘否定他一直以来的功绩,这样的人间,还值得原初神祇们以命相护吗?”
“承认人性丑陋的同时,也不要质疑人性的高尚。如果因为几颗不值当的老鼠屎,就对守护尘世失去希望,岂不是把纯善之辈的生路也一并断送了?”旁听了许久的凤皓沉声开口,话音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目前,我们真正该小心在意的,是提防魔族利用人性的弱点借机生事——郑白薇堕魔之事刚刚造成轩然大波,如果再对外透露本尊临界分体的真相,势必会引起人心浮动、物议沸腾,一旦被奸佞趁虚而入,我们会非常被动!”
“有道理!倒是弟子思虑不周了!”楚月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说起临界分体,我就不得不多嘴一问——您和秦浩是怎么分裂的?”
“此事说来话长,还要追溯到你们师娘刚刚牺牲的那几天……”
『回忆』
神之纪元中期,“陵安之役”结束三天后。
从最初得知司清歌遇害时的震惊茫然、不知所措,到不得不强忍悲痛弄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在经办此案的华鼎仙君身边,全程面无表情地旁观着案发现场勘察、百花宫下属及守梦派幸存者问讯、犯罪嫌疑人摸排调查……
那时周围很吵闹,不论是亲朋好友还是办案人员,都担心他经受不住挚爱离世的精神打击,隔三差五便来问候几句,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去休息。
然而,查清真相的信念战胜了一切,他总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摇头拒绝,连连说自己没事。
直到今夜,弑神嫌疑人——许洛飞被判斩立决,案件看起来即将尘埃落定,他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失魂落魄地拿上一壶酒,将自己关在寝居里,埋首于一整屋子红艳艳的婚庆物件中,喝得烂醉如泥。
当周遭的喧嚣逐渐散去,压抑许久的哀痛终于在酒精的麻痹下涌上心头,回想起当初筹办婚礼的幸福与期待,活像是一粒粒粗盐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刺得人全身痉挛,连呼吸都在发疼。
他面色酡红、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一屁股跌坐在梳妆台前,红着眼睛疯狂大笑起来,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就差一步!明明只差一步了!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居然会变成……喜丧……”
“既然那么难过,就去复活她吧!不惜一切代价!”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竟恍惚看到,铜镜里自己的投影正在喃喃自语,不禁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否决。
“不!她既然选择用‘莲殇血印’叠加‘舍灵咒’献祭而死,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一旦她被救活,灵魂与血肉聚合复生,盘踞在幽冥河上的红莲封印就会消失,届时群魔重返六界,我们这一仗就白打了!”
“可你难道甘心吗?原本只差一步,你们就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幸福结局,如今却落得阴阳两隔,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何这般畏首畏尾,不愿为了她逆天一博?只要能换回心中所爱,哪怕毁天灭地又有何妨?”
“但大家拼尽全力抗魔,不就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吗?若魔境重开,天下必将再度陷入战乱。如果我们的爱情,需要建立在六界生灵的累累白骨之上,才能开花结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罪孽?我太了解她,她绝不愿背负着业障苟且偷生!”
“少说废话!既然你这个懦夫推三阻四,那就由我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寻回自己的爱人!也会不择一切手段,杀死每一个将清歌推向死亡的对象,不论有意或是无意,直接还是间接!”
话音未落,一阵热浪猛然贯穿四肢百骸,带起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要将全身的骨头熔断一般。
意识在剧痛中逐渐变得模糊,躯壳也被熊熊烈火笼罩着,不自觉现出了金凤原形,但那个顽固的声音,却依旧在耳畔聒噪不休。
他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蓄力将那声喋喋不休的低吟斥出体外,不料神识、修为乃至灵魂也随之被撕裂开来,凝聚成一束紫光,打穿了屋顶,直上云霄,转瞬间便没入长夜之中。
“啪嗒——”
在倒地昏迷的前一刻,他恍惚看见,有一枚闪着金光的凤翎坠子掉了下来。
『现实』
“本尊与他,便是在那次醉酒后的涅槃中分裂的,事后,还卧床休养了半个月。”
“您和秦浩,谁分到的力量更强?”
“完整的凤皓,是一位理智且仁慈的神祇,永远将苍生之安放在首位,所以,作为理性面的我,理所应当比感性面化身的秦浩略胜一筹——我不赞同他为一己私情毁天灭地的主张,拼尽全力排斥他的渗透和攻击;他却觉得,我既虚伪又懦弱,心里明明放不下清歌,无比渴望她死而复生,却又畏首畏尾,不敢付诸行动,反而一直拿所谓的‘天下太平’当借口,实非大丈夫所为,千方百计想要吞噬我。最终我赢了,分裂也由此开始!”
“那么,秦浩这些年的所做所为,您都知情吗?”
“当然!我与他意识相通,他所做的一切,都会以梦境的形式,投射在我的脑海里。”看着楚月泠清亮的眼睛,凤皓点了点头,“起初我并没有当回事,直到涅槃之后的第二天中午,亲友前来探病时,偶然谈起一则传闻——昨夜子时,有只紫凤闯入冥界抢走了太虚镜,许多天兵和冥差在激战中受伤,阎王正为此大发雷霆,要发落两个看守不力的小鬼。联想起昏迷时的梦境,我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连忙派毕方前去交涉……”
“原来,是您救了顾夫子和非鱼先生。”
“真正拯救他们的人是你。”凤皓摇摇头,纠正了楚月泠的话,“顾清帆因为被秦浩种下魔元而无法投胎转世,本尊出于内疚,出手助他和非鱼暂时还阳,收为下属并带在身边,费尽周折找寻驱散魔元之法,却始终徒劳无功。直到你击杀了秦浩留下的元神分身,才让顾清帆彻底脱离苦海,得以重入轮回道,开启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原来那只是一个分身,怪不得秦浩信誓旦旦地说,他和月儿还会再见面的。”风琼宇恍然大悟,“但我想不通,他凭什么笃定月儿会自投罗网,主动去登恋歌城的大门?”
“因为太虚镜,仍然掌握在他的手里,而只有花神之力,才能启用神器,一旦发生特殊情况……”说到这里,凤皓忽然烦躁地甩了甩头,“算了!本尊并不希望最糟糕的局面发生!但若有意外,我会倾尽全力保护你们。”
风琼宇轻轻颔首,转头凝视着楚月泠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小丫头似是被凤皓的讲述激起了好奇心,一直眉飞色舞地问个不停——
“既然您比秦浩厉害,为何昨夜还会被他困住,长眠不醒呢?”
“因为梦里有清歌,所以本尊不愿醒来——哪怕明知道,一切都是秦浩耍的小手段,也甘愿放纵自己沉沦,与心爱之人举案齐眉,享受片刻安宁。一个多纪元以来,虽然……我始终在用理智压抑和对抗自己的疯狂,但某些时候,我也会生出一丝贪念。”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您和师娘的故事,特别特别凄美动人!难怪能在史书上留下痕迹!”楚月泠艳羡地感慨着,脸上写满了向往,“不知我这一生,能否有幸体会到,这样两相缱绻的爱情?”
“如果有可能,本尊很希望,你能与心悦之人白首偕老,千万不要像我们一样!”
“终于把飞羽族那两位蛮不讲理的活祖宗送走了!”说话间,司清玄风风火火地走进门来,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坐下倒水喝,“好说歹说,弄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怎么打发走的?”凤皓却对此习以为常,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婆媳二人一个赛一个难缠,可没那么好糊弄!”
“飞羽族下人来报,老雀主听闻她二人为了郑白薇大闹栖梧宫,一时气急攻心,以致吐血昏迷,经御医诊断,情况有些不太妙,撑不撑得过今天还很难说。”司清玄仰头灌下一杯茶,大大地喘了口气,“她们一听,就又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我派遣夫诸随行慰问,顺便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原来,在晚辈面前老成持重的小师叔,竟也有如此大大咧咧的一面吗?像个孩子一样!
楚月泠呆呆地怔在原地,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司清玄似的,仔仔细细盯着他打量了半晌,感到既惊奇又新鲜。
恍惚间,手上忽然被塞了一个锦盒。
“哟!月丫头和小琼宇也在?正好,这儿有一份给你们的礼物,是执剑山庄的陆允受大师兄之托,亲自送来的。”
“执剑山庄?”
“是你们大师伯的地盘!这是他为你们准备的中秋贺礼。”说到这里,司清玄转身面向凤皓,又拿出一本书递过去,“对了!这是给你的——有助于凝神静气,压制心魔的心法。陆允说,义父(剑神陆骁)嘱咐过他,只要把东西送到即可,用不用在你,若实在不愿意领这份情,丢掉也无妨。”
凤皓伸手接过,意兴阑珊地翻了两页:“他对我栖梧宫内部的状况,可真是了如指掌!”
闻言,陌知云不禁低下了头,讪讪地解释道:“翌阳君遣我来为月丫头侍疾时,曾经三令五申,如遇重大事件,务必第一时间向他禀报,主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