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送走顾清帆和非鱼,楚月泠就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从抽屉里拿出火折子,将陆骁的那封留信烧了个干干净净。
“保险起见,还是把原件销毁比较好。”
“鬼灵精!”风琼宇摇着头打趣,抬手为楚月泠倒了杯温水,连同瓶中的丹药一块儿递到她身边,忽然正色道,“那么现在,到你该履行诺言了——好好吃药!”
“小的遵命!”
轻车熟路地吞服完丹药,她便一直盯着风琼宇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本剑谱看个不停:“也不知道,大师伯有没有给师哥留信,如果有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反正你都看过我的了,权当是交换。”
“这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你还真是一点儿亏本生意都不做!”
“师哥若是不情愿……”
“一起看吧,本来也没想瞒着你。”话还没说完,风琼宇便已经将剑谱递到她手上。
楚月泠一愣,旋即微笑着翻阅起来。
果然,书里也夹着一封信。
『小师侄:
听闻你已知晓自己乃琉月琴之灵托世而生,但你又是否了解,自己究竟具备何种特殊能力?能够在接下来的抗魔之战中,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魔是世间所有负面能量的集合体,只要人心中的恶念一日不绝,它们就永远有死灰复燃的土壤,不会被彻底诛灭。
神之纪元初期,清歌曾提出过一个设想——如果魔能利用心之恶念驱使人们作奸犯科、自甘堕落,以壮大己方势力,为何我们不能利用人性的光明去对抗内心的阴暗,从根本上遏制它们?
打定主意后,她特地向广寒仙子借来月华,以此为载体,融合了内心深处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情感,注入自己的随身法器——桐木七弦琴中,方使灵宝旧貌换新颜,成为琉月琴。
翌日清晨,她又在涂山茹的协助下,利用九尾狐族独有的魅术,对自己实施催眠,激发出内心的阴暗,并试图以琉月琴之力相抗。
待马到功成后,再征得百花宫全体侍从的同意,逐一对他们进行催眠,孜孜不倦地试错、精进、改良、重建……
如此努力了半个月,终于找出了一种能够高效且精准遏制心魔的办法,命名为“引梦术”。
这些事情,我也是在成功守住边防的次日,返回神界向天帝陛下禀报军备情况时,才偶然听清歌在闲聊中谈起。
这丫头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只是……着重提及了陛下因此晋封她为神,表达了我当初逼她以“无法成神”为代价立誓的小小不满。
或许她无法想象,自己究竟给我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在近半数士兵都被心魔所困,沉入梦魇无法苏醒的情况下,我顶着莫大的压力誓死守城,每熬过一天,身边都不断有人倒下,能够并肩作战的同袍越来越少,即使表面上,仍然维持着身为主帅的镇定自若,但内心深处,也曾无数次感到绝望。
我自负修为高深、武艺超群,可凭手中的三尺青锋,斩尽世间一切为非作歹的妖魔,却唯独无法击垮人心中的怪物。
战死沙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若始终找不到应敌之策,任由人性之恶在魔族奸佞的驱策下,无所顾忌地肆意蔓延,六界四海将沦为炼狱!
穷途末路之际,多亏了清歌帮助我、拯救我,为所有人带来了转机。
她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怪物,日复一日行走在人性的深渊里,见识过各种难以想象的阴险与丑恶,却依旧热爱这个不那么完美的尘世,甘愿耗尽绵薄之力,于黑暗衰朽中播种希望与美好,引人向善,为他们带来新生,就像夜空中的明月,永远温柔而坚定地照耀天地。
而如今,这个责任传递到了你和月丫头肩上。
月丫头是花神转世,从她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和清歌一样,成为魔族的头号标靶,无路可退,不死不休。
相较而言,生为琉月琴之灵的你,虽然也有机会成为诛灭魇怪的利刃,但并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对魔族还构不成威胁,到目前为止,他们只会提防你,不至于对你赶尽杀绝。
因此,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若你选择退一步,隐藏自己的天赋技能,只当一个寻常修仙者,不再冒尖出头,不去做那个威胁他们的存在,长此以往,魔族或许会渐渐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也不必置身于危险之中。
但如果,你决定向前迈一步,运用自己的能力,与月丫头并肩作战,那么,趁着南柯尚未离开栖梧宫,马上去找她做系统训练。
记住,从此刻起,你也将和月丫头一样,成为魔族的头号标靶,未来会遭遇何等严酷的危机,殊难预料,我会同两位师弟联手,最大限度地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师侄,务必慎重考虑!』
看罢信,风琼宇停顿了三秒才缓缓抬起头,仔细将它将叠好,珍而重之地揣进袖袋里,随后挺直了脊背,转身向外走去。
“我现在就去找庄仪梦姑做特训。”
“师哥!”楚月泠下意识抬起手,在少年与自己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牢牢抓住了他,偏过头在他耳边低语,“此事攸关生死,你真的不再多考虑一会儿吗?”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毕生的志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断无把你一个小姑娘单独推出去抗刀挡剑的道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处,她听见风琼宇轻声笑了。
“比起担心,你更应该做到相信我,毕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搭档了。”
说罢,他轻轻将楚月泠的手拿开,冲她点了点头,紧走两步打开房门,踏进耀眼的晨光里,沿着草坪右侧蜿蜒的石子路,步履坚定地走向远方。
楚月泠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只感到心跳在渐渐加快,脸颊也不自觉烧了起来。
“主人!”
冷不丁响起的一声叫喊,令她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时,只见楚星奕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进来,冲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今天是中秋,咱们要不要像从前一样,在院子里办个赏月宴,吃果子、嗑瓜子、玩游戏?”
“行啊!难得有空,正好陪陪你。小雪跟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记得把她也叫上。”
夜幕降临,满月的银辉洒满了整个隐香院。
楚月泠以手支颔,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桌边,面朝着满满一篮子刚刚濯洗干净的新鲜水果,鼻尖还萦绕着月饼和葵瓜子的香气,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院子里瞟。
都这么晚了,师哥怎么还不回来?
“你坐到对面去,我要挨着主人坐。”
“咱俩一人挨一边不行吗?我还想跟月姐姐唠唠嗑呢!”
“那不行!主人只能挨着我一个!”
说罢,楚星奕俯身抄起那把放在楚月泠右侧的椅子,还没来得及挪走,风寂雪就冲上前来摁住了他的手。
“凭什么?你讲不讲理啊?吃醋还吃到闺蜜身上了?”
楚星奕被怼得哑口无言,可看着她不依不饶与自己争辩的嘴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恰在此时,有个声音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瞧啊,你主人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在意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你又能从她身上分到多少关注?你终有一日会失去她!”
“滚!从我主人身边滚开!”他终是经受不住刺激,狠狠推了风寂雪一把,歇斯底里地吼出声来。
“够了!”楚月泠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起摔倒在地的风寂雪,“没事吧?”
楚星奕见状,神情竟莫名变得阴鸷狠厉,扬唇发出一声讥笑,紧紧攥起拳头,迈开大步逼上前去,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就连瞳孔都染上了妖异的赤金色。
在他发作的前一刻,楚月泠冷着脸抬起头质问道:“你在犯什么疯?”
“我……我……”楚星奕用力晃了晃脑袋,瞳中的赤金色瞬间褪去,周身戾气猛然消散,理智也渐渐回笼,讲起话来支支吾吾,“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我这不是已经在陪你了吗?你又闹哪门子脾气?”楚月泠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写满了失望与不解,“自从来到栖梧宫,你就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许是突然换了新环境,还有些不适应吧。对不起!”
“你真正对不起的人,并不是我。”
闻言,楚星奕讪讪地低下头,对着风寂雪抱拳道:“对不起!”
“算了算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楚星奕听罢,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下意识用余光偷觑着楚月泠,见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便特意挑了一瓣最大的柚子仔细剥好,将红彤彤的果肉递到她面前:“主人,吃果子!”
而后,他又随意掰了一瓣没剥皮的推给风寂雪:“你也吃。”
席间,楚星奕就像开了屏的孔雀一般,围绕在楚月泠身边大献殷勤,嘴上絮絮叨叨地谈论着儿时往事,手下也不忘按照主人平日喜欢的口味,为她挑月饼、分水果。
楚月泠不愿辜负这份盛情,也想用耐心和陪伴消解弟弟心中的怨气,便本着哄小孩的态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你既已化了人形,大可不必口口声声称我为主。自我出生起,你我便相依为命,一路扶持走到今日,我一直将你视作骨肉至亲,而非家仆下属,不如……改口叫我一声‘阿姐’吧!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不分尊卑。”
“我……我……我还是想继续叫你‘主人’。”楚星奕的眼神亮了又黯,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挣扎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喊了这么多年,乍然改口,还挺不习惯的。”
“怎么会呢?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楚星奕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因为我从来都不甘心,只做你弟弟,却又怕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会永远失去你。
“那好吧,我不勉强你!”楚月泠冲他点点头,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隔壁院子,发现屋内迟迟未亮灯,心里也不禁七上八下的。
被晾在一边的风寂雪独自埋头大块朵颐,偶尔趁着够果盘的当口抬头看他们两眼,一会儿尴尬地腹诽,自己真不该来这儿给他们当电灯泡,一会儿又庆幸自己来得妙,若不把月姐姐看牢些,以哥哥这么个情窍未开的榆木脑袋,还不知道要被旁人趁虚而入多少回呢!
转眼间亥时已至,楚星奕和风寂雪都困得打起了哈欠。
“你们先回去睡吧。”楚月泠与他们一道收拾好桌子,转头瞥见隔壁依旧黑灯瞎火,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主人,那你呢?”
“我水果吃多了,去散个步消消食。”
话音未落,她便已夺门而出,沿着大路往南柯所在的客房飞奔而去,却在半途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这是要去哪儿?”
“让开!我要去——”心急如焚地吼了一半,她这才看清眼前人正是自己牵肠挂肚的风琼宇,不由得愣住,“找……找你。”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得太晚了,让人担心!”
“训练不顺利,误了时辰。”
“都训练了些什么?居然还有师哥这样的修仙奇才解决不了的难题?”
“首先考验的是内功修为达标与否,这对我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其次考验我是否熟悉弹奏古琴的指法,是否看得懂乐谱,得益于你近一个月的指导,也顺利过关;唯独最后……”
“最后怎么了?”
“南柯仙上说,欲渡人必先渡己,若想促使琉月琴之灵觉醒,成为驱逐梦魇的织梦师,首先要战胜自己的心魔,她和她的徒弟们引导了我一晚上,也始终未能突破。”
“困扰师哥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是我父王。”风琼宇长叹一声,陷入了回忆之中,“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是在搭救顾夫子的那天晚上,它利用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制造了一个幻境——两年后,我学成出山,回到冰晶堡,父王便又开始了他的储君培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