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月光渐渐散去,楚月泠又换回了平常的弟子制服。
“太好玩了!像梦里的场景一样!”
“我当初学的时候,也觉得很有意思,但南柯仙上说,只有破除心魔,成功觉醒琉月琴之灵,才能真正发挥出此咒驱魔除魇的功效。届时上了战场,若与你配合得当,更是事半功倍。”
“那不如一起玩儿,正好培养培养默契!”
“你想玩什么?”
“嗯……”楚月泠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迎着光雨试探性地迈出脚,直到在半空中切切实实地踩上一级月光阶梯,才笑着低呼一声,“居然真的可以!”
“师哥陪我去外面走走吧。”她驻足回望,向风琼宇伸出手,“月光普照大地,以此为阶梯,可以去往世间任何地方。中秋之夜,花好月圆,何必固守于栖梧宫?”
“好啊!”风琼宇跑上前来,笑着牵起了她的手。
月光阶梯随着两人的脚步不断向前蜿蜒,如同划破长夜的一道银河。
所至之处,百姓们无不仰头惊叹,纷纷把他们当成了降临凡间的神灵,虔诚地祷告着——
有依偎在母亲怀中赏月的小女孩,瞪着澄净无邪的大眼睛,一遍又一遍询问父亲的归期。
有站在门前清扫落叶的书生,诚惶诚恐地丢了笤帚,双手合十为妻子祈福祝祷,惟愿她早日康复。
有在庭院中大摆筵席的富商,举着满当当的酒碗,携其家人躬身遥拜,祈盼来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莫再屡受同行打压。
有衣衫褴褛,缩在桥洞下避风的乞丐,将手边缺了一角的空瓷碗向前推了推,求神明保佑自己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
……
一开始,楚月泠还能够笑意盈盈地为他们送去一束月桂花,说上几句表示祝福的吉祥话,可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她就越来越沉默。
“人生在世,各人自有各人的难处,人人都在求神仙保佑,可神仙真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吗?”
“神佛悲悯众生,凡人潜心祝祷,也只是为了求一个慰藉。”
“但……即使是师尊那般法力无边的上神,也同样有破除不了的心魔,明明自己都在忍受临界分体的折磨,却还要承担那么多人的愿景。”说着,楚月泠转头看向风琼宇,只觉得满心愤懑,“师哥不也一样吗?明明自己早已千疮百孔、万念俱灰,却还要肩负起幻雪族的未来——世人希求你们悲悯众生、福泽百姓,可谁又来怜悯你们?”
“至少这一刻……”风琼宇心中一暖,用力回握住楚月泠的手,“还有你是怜悯我的。”
“对啊!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呢!所以师哥,千万别轻易放弃自己——能吃就多多吃,能睡就好好睡,努力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活着才有希望。”
话音方落,风琼宇的肚子便适时地打起了鼓。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
对上楚月泠打趣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讪笑道:“那就听你的,去吃宵夜垫垫肚子。”
“好啊!下面正是夜市,想吃什么?”
“随意,我不挑。”
“据说吃甜食,能提升人的幸福感,去尝尝桂花汤圆怎么样?我都闻到香味儿了,就在前面!”
“行!”
中秋佳节,街道上张灯结彩,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亲眼目睹一对龙章凤姿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一步一级阶梯,并肩从夜空中走入闹市中心,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老板,来两碗桂花汤圆。”楚月泠带着风琼宇穿过人流,在小摊上寻了个空位坐下,向还在发愣的老板打了声招呼。
“神仙哥哥姐姐下凡专门来吃这里的汤圆哎!爹爹娘亲,我们也去!”
一个垂髫女孩的叫喊,令沉寂的街道猛然沸腾起来。
“对对!咱们也去沾沾福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神仙呢!”
“哎哎哎!别挤别挤!给我腾个座儿啊!”
“凭什么?是我先来的!”
……
余下的空位很快被占满,可人流依旧比肩接踵地往这边涌。
老板不愿放弃送上门的生意,一面催促伙计加快速度下汤圆,一面招呼娘子进里屋把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搬出来。
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仍然有很多没占到位子的人在高声抱怨。
楚月泠见状,当即翻手结印,在街道上洒下漫天花雨,给每一位过路的行人都送上了一束月桂花。
“中秋团圆节,神明将赐福于所有人,祝各位阖家欢乐、幸福美满。这束月桂花,就留给大家做个纪念。”
“多谢仙姑!多谢仙姑!”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奇景吸引,全然忘了争吵。
“如果喜欢这家汤圆,欢迎明天再来,不必急于一时。”风琼宇补充道。
“是是是!都听仙长的!”
“神仙光顾的店面福源深厚,我会天天都来的!”
“收到月桂花也算被仙人眷顾了,回家制成香囊去!老板,赶明儿我带全家人一起来吃!”
就这样,游人渐渐散去,而有幸抢到了位子的客官,则是一脸期待地等着上菜,时不时往“神仙眷侣”那桌瞟两眼。
片刻后,老板娘亲自端着两碗满当当的汤圆,恭恭敬敬地来到楚月泠和风琼宇面前,笑得两只眼睛都眯缝起来。
“感谢二位光顾,为小摊带来了好生意,奴家刚和相公商量过,你们的汤圆价钱减半。”
她指了指托盘上两枚红艳艳的同心结,又道:“这两枚同心结,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祝仙姑和您相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楚月泠用力抿了抿嘴唇,才勉强压抑住大笑出声的冲动。
她承认,自己真的很想收下这枚同心结,很想延续这个美丽的误会,甚至很想任性地将错就错——就这样拉着朝思暮想的少年郎,在人前大大方方秀恩爱。
可是,既然师哥已经说过,他没有心动对象,还是澄清一下比较好。
不属于自己的人,借第三方之口霸占着,到底有些不够尊重。
“误会误会!老板娘,他是我师哥,男未娶女未嫁,只是结伴同游而已。”
“老板娘,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女子名节贵如珍宝,万万不能随意开玩笑,还请收回此物。”
“抱歉,请恕奴家冒昧。”老板娘尴尬地低着头溜走了。
楚月泠被闹得心乱如麻,默默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桂花碎,一口接一口吃着汤圆,可香甜细腻的芝麻馅融化在舌尖,却令她品出了酸涩与遗憾的滋味。
我不敢奢求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却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喜欢的人左右。
但师哥所忧惧的一切,偏偏又是如此的残忍、现实,合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或许……他注定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食不知味地吃了好几个,她突然被不远处的一阵打斗声吸引——
一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小乞儿不知怎么招惹到了那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竟被当胸狠狠踢了一脚。
当他痛呼着栽倒在地时,一枚清澈透亮,通体被银羽环绕的水滴形玉坠忽然从袖中滑落。
“那个是……”风琼宇倏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来。
“小叫花子,想不到你沿街乞讨,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居然还藏着成色这么好的玉坠!”
壮汉两眼放光,刚俯下身去捡着,一只瘦弱的小手忽然从边上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快还给我!这是阿娘留给我的!”
力气太小握不紧,又急急忙忙地加上了另一只手。
但即使拼尽全力,也抵不过壮汉轻轻一拂。
“瞧你这腌臜模样,哪里用得起这么好的玉坠?肯定是偷的!既然被老子撞见了,就算老子的!”
壮汉一把抓起玉坠,将小乞儿掀翻在地,高高抬起右腿,正欲踹向他腹部,却被骤然破土而出的藤蔓缠住了脚脖子,狠狠往下一拉,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
玉坠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被一道冰蓝色的光晕托住,缓缓飞到了风琼宇手中。
他捧起坠子仔细打量,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果然是!”
“臭小子,这是老子先看上的宝贝,你凭什么用阴招截胡?”
“这位胖大叔,你看清楚了,偷袭你的人是我。”楚月泠见不得有人对风琼宇呼三喝四,暗暗操纵咒诀,让藤蔓缠得更紧,“早就看你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你!”
“哪来的黄毛丫头!”待抬头看清楚月泠的模样,他两只眼睛都直了,不由得发出一声淫笑,“长得还挺水灵的,倒真是个……”
“再敢口出狂言,你的眼珠子就保不住了!”原本还安之若素的风琼宇不知被戳到了哪根肺管子,忽然暴跳如雷。
旋即,一支冰箭破空而来,直袭壮汉面门,却又堪堪停在他眼前半寸处,森森寒气侵入肌理,吓得他抖如筛糠,连连磕头讨饶,当场尿了一裤子。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为了让风琼宇尽快消气,他竟不惜一个接一个地抽自己大耳刮子,边打边骂,“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楚月泠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想同这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多作纠缠,当即收回法术:“快滚!”
壮汉千恩万谢,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乞儿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风琼宇面前:“这是我阿娘的遗物,还请小哥奉还。”
“当真?在下正好识得此物,你若能说出这玉坠的来历,我便相信它确实归你所有,并非偷盗。”
“阿娘说,这是她年轻时,在一个叫什么……名字记不住了,反正是某个修仙宗门里面拜师学艺,努力了好久才得到的奖品,也是她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就送给我了。”
闻言,风琼宇点了点头:“这个玉坠的确出自我们栖梧宫,是年度优秀门徒才能得到的奖品。学子每六年换一届,奖品也每六年更换不同的种类——我父亲也有一枚同款玉佩,想来应与令堂是同届师兄妹。”
说罢,他将玉坠交还到小乞儿手上。
小乞儿鞠躬道了声谢,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小兄弟,此玉坠虽非连城之物,却也值不少钱,你今日已在人前露富,往后盯上这东西的人,恐怕不止那壮汉一个,你又该怎么保住令堂的遗物?”
小乞儿愣了愣,回过头看着风琼宇:“你能帮我吗?”
“咱们坐下慢慢说!姐姐请你吃汤圆!”
小乞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服,瞪圆了眼睛反问楚月泠:“你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同桌吃饭?”
“有什么可忌讳的?洗干净就好啦!”
语毕,风琼宇果然如楚月泠所言,翻手结印施展法术,用流水把小乞儿浑身上下都濯洗干净了。
这才发现,他的额角和唇角各有一处淤青,衣衫上每一个破洞的地方,都裸露出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很新鲜,皮肉外翻,还有残血外渗;但大部分已经结疤,狰狞的瘢痕不胜枚举。
楚月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他却好似早就习以为常,从始至终没皱一下眉头,只在发现新伤渐渐被法术治愈的那一刹那,才神色淡淡地冲风琼宇抱拳致谢。
“老板娘,再给我们加一碗汤圆!”楚月泠转过头,冲灶台喊了一声,正打算邀请小乞儿同自己拼桌,却发现周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便施法用藤条临时编了一张板凳,“入座吧!”
热气腾腾的汤圆上桌,他当即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楚月泠放软了声音问。
“羽渡尘。”
“这名字好听得紧!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你比我还大一岁呢!因何流落街头啊?”
“我原本住在金田村,一年半前,家里种的大柳树不知怎么成了精,狂性大发杀了我爹娘,还殃及了全村的百姓。”他顿了顿,话音里已然带了点儿哭腔,“柳树是我十岁生辰那天亲手种的,乡亲们迁怒于我,认为是我带来了灾祸,就把我赶出来了,然后……”
“金田村,是人族地界。”听到这里,风琼宇和楚月泠交换了一个眼神,“离我们这里,很远。”
他一路流浪至此,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楚月泠叹了口气,也不忍心再问下去,只能对他说:“多吃点,吃得饱饱的,不够我再给你买!”
“比起这个,”羽渡尘咽下一个汤圆,从袅袅热气中抬起头来,“我更想知道怎么才能保住玉坠!这是阿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比性命还重要!”
闻言,楚月泠张开手掌,将一束灵力释放到他褴褛的衣衫上。
只见一缕缕细如发丝的藤条从大大小小的破洞中抽芽生长,由上至下,以极快的速度编织成一枚又一枚五瓣竹叶,不多时,便将衣衫修补得焕然一新。
“好了!我在衣服上附加了法术,从今往后,只要有人打骂你,就会被狠狠弹开——你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用身体保护这个玉坠,就没人抢得走?”
“也可以这么说,前提是法术不被破除。”
羽渡尘点点头:“明白了!”
说话间,他已经将汤圆吃得盆干碗净,满足地抹了抹嘴,起身告辞离开:“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了,多谢!”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多吃一点?”
“不劳仙女妹妹破费,饿不死就行!一饭之恩,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就此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