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雀主终究没捱过中秋之夜,临终前拜托毕方转告凤皓,请他派专人前来监管飞羽族,约束和教导自己的儿子,也避免晋升为太后的妻子因一己之私,做出贻害整个王室乃至全体子民的决策。
消息传到栖梧宫时,弟子们正被大师兄风琼宇带领着,齐聚在广场上操练体术。
听到翠云峰内传来的阵阵丧钟声,都不由得停下动作,低头默哀了一分钟。
蓦地,一声尖利的鸟鸣响彻天际。
抬眼望去,但见一只头顶蓝色宝珠,通体黢黑,唯余翅尖点缀着一圈金翎的巨鸟穿越云层,扇动起罡风阵阵,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金翅大鹏鸟!那是金翅大鹏鸟!”有人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往翠云峰方向去了!不会就是去飞羽族监察的吧?”
“如果是这样,那可有很多人要倒大霉了!金翅大鹏与凤凰一族素有亲缘,凤尊该不会打算……”
“咳咳咳!不许议论长辈的是非。”
接收到大师兄的眼神警告,那位多话的小少年立刻噤了声,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风琼宇收回视线,环视着所有人,继续说道:“老雀主七日后出殡,届时,栖梧宫会休课一天,以表哀思。来自飞羽族的列位同门,如有意愿,也可返回翠云峰,送先主最后一程。”
七天后,栖梧宫前所未有的安静。
风寂雪坐在隐香院的回廊上,与楚月泠一块儿翻花绳,玩到兴起处,随口同她闲聊:“往常这个时候,父王母后肯定会带我去翠云峰拜祭一番,如今来了栖梧宫,倒是可以躲个懒!不过,哥哥就没那么清闲了,还要核对出入学员名单,忙活了一上午。”
楚星奕将刚刚泡好的新茶端上桌,听得此言,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暗喜:“他不得清闲,就不会来打扰我的清净了。”
“你……”风寂雪怒从心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听这家伙的口气,分明是想趁哥哥不在,挥起锄头撬墙角!想得倒挺美!
“好了好了!”楚月泠无奈地挥挥手,打断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阿奕,你说话客气点。”
话音刚落,一阵洪亮的钟声响起——一长五短,一声更比一声急促。
“紧急集合令!师哥说过,只要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广场!”
说罢,她当即夺门而出。
“主人,我也去!”
“月姐姐,你们等等我!”
沿途中,只见群鸟惊飞,乌泱泱地一波接一波往栖梧宫里涌,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盘桓不散的黑云。
“老雀主今日出殡,群鸟理应齐聚翠云峰致哀才对,怎么都跑到这儿来了?”风寂雪疑惑道。
“肯定出大事了!快!咱们要快!”楚月泠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她没来由地想起御芳族覆灭当天,噬血蝠齐聚芳菲境上空的那一瞬间,与今日之景何其相似……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栖梧宫弟子,楚月泠领着楚星奕和风寂雪站在第三排末尾,后面还不断有人跑来。
凤皓背对着众人站在正前方,手臂上、肩膀上都站满了各种各样的鸟雀,又蹦又跳,与盘旋在空中的同类一块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跟他告状似的。
他侧头听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手吹了声口哨,群鸟便应和着四散离开了。
“适才,百鸟向本尊汇报,”他神色凝重地转过身,“老雀主的灵柩在经过翠云峰东南方向的一片桉树林时,忽遭夜枭偷袭,竟致方圆十里内黑雾弥漫,送葬队伍与过路行人纷纷陷入癫狂,飞禽走兽也有魔化迹象。”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就是希望大家能同心戮力,助飞羽族渡此危难。”司清玄补充道。
“可是,如若毫无防护地去前去救援,我们岂不是也会被黑雾感染?”江君韵忧心忡忡。
“能魔化飞禽走兽,并使人陷入癫狂的黑雾,不是融合了魔气的毒障,就是被浓缩炼化过的魇气,亦或是两者兼有之。”说着,司清玄抬头看向南柯,“本尊的法术,可净化世间一切尘垢与至毒,但魇气,就要劳烦庄仪梦姑了。”
南柯点了点头。
闻言,凤皓亦轻轻颔首:“那么,就由水神作为指挥官,率领全体栖梧宫弟子与织梦师小队,通过广场中央的传送阵,前往翠云峰,到达现场后,一切行动都听从他的安排。”
“是!”众人纷纷抱拳。
“其余人原地待命,看守好传送阵,与本尊一道,启用安置于阵眼处的观测水镜,实时监控现场动向,一旦发现异常情况,即刻前往支援!”
在一阵洪亮而又齐整的领命声中,楚星奕悄悄握了握楚月泠的手腕:“主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放心吧!”楚月泠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拂开他的手。
“待救援行动顺利结束,伤患经由传送阵被送回栖梧宫,医护组即刻上前治疗。”
“明白!”站在后三排的人员高声应答。
“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翠云峰』
此刻狂风大作,大半个山头已沦陷在黑雾的包围之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周围人窸窸窣窣的推搡声。
楚月泠心中惴惴,下意识伸手去拽风琼宇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师哥不在自己身边。
“全体织梦师听令,立刻筑起防护罩,以便隔绝魇气!”
随着南柯一声令下,一个半透明的银白色结界以栖梧宫弟子为圆心,逐渐扩大并封闭起来,以微弱的法术荧光照亮四周,开辟出一片净土,温柔地笼罩着所有人。
就在大家都惊疑不定的时候,司清玄却主动走出了结界,踏进雾气肆虐的黑暗中,缓缓蹲下身,以右手撑地,指尖闪烁出耀眼的冰蓝色光芒。
而后,楚月泠只看到一个繁复的法阵从自己脚下扫过,旋即便听到小师叔沉稳笃定的声音——
“这是由毒气与魇气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黑雾,需要众位织梦师与本尊联手净化,才能祛除干净。”
语毕,冰蓝色的净化之力已随着法阵覆盖整座山头。
“诸位姐妹,结界内空间狭窄,不方便咱们这么多人一块儿施法,大家把功力都传递到我身上,由我来施展幻音驱魇诀!”
南柯话音刚落,八道颜色各异的法术光芒齐刷刷地注入她后背。
片刻后,一阵婉转悦耳的琴声响起,结界也应和着忽明忽暗,散发出如月光般皎洁的银辉。
一只接一只月白色梦蝶从银辉中幻化而生,扇动着双翅,成群结队地扑向黑雾,却在触碰到净化之力的瞬间被击得粉碎,化作点点荧光随风而逝。
“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被打散了?”
“黑雾越聚越多了,她们到底能不能行?”
……
栖梧宫弟子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着。
此情此景,分毫不差地投射到栖梧宫内的观测水镜上,所有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我主人不会有危险吧?”楚星奕心里七上八下,小跑着冲出队伍,“凤尊,咱们要不要……”
凤皓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捻起诀式,以观测水镜作为媒介,向翠云峰千里传音——
“织梦师小队的力量太弱,不足以和清玄的上神之力分庭抗礼,自然会被击溃消解;即便是修为相当的上神之间,在联手合作期间,也要避免出现五行属性互斥,导致双方招数对冲,削弱彼此战力的情况发生——比如本尊和水神。”
“那该如何是好?”
“凤尊救救我们吧!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梦魇了!在这些黑雾面前,我们就像赤身裸体一样,毫无隐私可言!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是啊!这东西比魔鬼还魔鬼,总能找到缝隙钻进你心里,把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她们失败的话……”
听到高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栖梧宫弟子们如见救星。
“莫慌!在众弟子之中,还有人身负上神之能。”凤皓的声音沉稳如常,“风琼宇,楚月泠,出列!”
“是!”二人高声答应着,走到最前排并肩站定。
“花神之力与琉月琴之灵,都源自于清歌,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若你们能将彼此的灵根精元联结片刻,助织梦师一臂之力,直到与净化之术势均力敌的那个瞬间,方能共生共融,达到驱散雾魇的目的。”
“我反对!灵根精元是修仙者的命脉所在,一旦有什么闪失,轻则经脉尽毁,修为溃散;重则形神俱灭,再无轮回。”
这边厢,两个当事人还没答话,在栖梧宫中远程观测的楚星奕,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抢白。
“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将精元抽取出来进行联结,根本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楚月泠亦是他的命脉,是他依存而生的天与地,光是想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便足以令他绝望到疯狂。
“但如果哥哥和月姐姐不出手,雾魇随风飘散,会祸害到更多人。”风寂雪绞着手指自言自语,陷入了挣扎。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关?”楚星奕害怕得直跳脚,冲着水镜大喊道,“主人,你答应过我会保重自己的!千万不要……”
“我会出手。”楚月泠抬起头,平静地做出回应。
“……”楚星奕的话音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你考虑清楚了?这的确是个以命相博的险招。”凤皓追问道,“一旦开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是!我们都考虑清楚了!”风琼宇和楚月泠异口同声地回答。
语毕,他们都愣住了,讶异地转头看向对方,又在彼此淡然从容的目光中,默契地会心一笑。
“本尊必须提醒你们,如果彼此之间没有绝对的信任和决心,联结大概率会失败。届时,不但无法驱散雾魇,还可能会赔上性命!”
“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把性命托付到月儿手上。”
“我也一样!”楚月泠点点头,“总不能眼看着雾魇散逸,四处祸害生灵。”
“好!”凤皓十分欣慰,“余下的栖梧宫弟子马上后撤,最大限度地给他们预留施展空间,从此刻开始,聚精会神地替他们护法,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到他们。谁敢故意捣乱,罪同叛出师门!”
“明白!”众弟子拱手领命。
随着诸位同门一步步退远,凤皓的声音再度响起——
“琼宇,月丫头,现在听本尊指令——立刻背对背站定,闭上眼睛,凝神静气,试着将全身灵力汇聚于眉心……”
少顷,一蓝一绿两个灵根精元缓缓从他们头顶上飘了出来。
霎时间天雷勾地火,如同磁铁的正负两极一般互相感应吸引,紧紧凝聚在一起,对撞出一道道强烈而耀眼的光波。
风琼宇和楚月泠站在风暴中心,只觉得一阵酥麻感传遍四肢百骸,如电流般联通了对方所有的感官,让他们得以共享呼吸,共享心跳,共享彼此的法术和修为,甚至连体内流淌的血液,都在应和着相互共鸣。
“幻雪蝶影翩翩舞,水木共融一力筑,御魔除恶护生灵,浩气涤荡雾魇净!”
凝神调息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齐声念出咒语。
光波轻而易举地穿透结界,如利箭般划破黑暗,径直与净化之术融合在一起,随着南柯逐渐高亢起来的奏乐,化作漫天飞舞的梦蝶,尾翼拖曳着一片片幻雪冰晶,散落在翠云峰的各个角落里。
司清玄抬头凝望着这一切,缓缓站起身来,卸下了所有防备,放任自己沉沦在花神之力的包围之中。
妹妹啊妹妹,真想不到,在这个距离你神陨,已经过去千年万载的人之纪元里,我们所有人,居然……还在被你留下的力量继续保护着。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彼时,他还是天宫里最自由散漫的“逍遥散仙”。
外有武功盖世的大师兄陆骁抵御强敌,师门里有沉稳细致的二师兄凤皓料理琐事,家族内还有舐犊情深的老父亲司无痕撑起一片天,根本就没什么事情需要自己操心。
除了完成本职工作,最大的乐趣便是去凡间四处闲逛,曾经誓要吃遍九州美食。
但随着“陵安之役”的爆发,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往事一幕幕划过脑海,最终在心头久久回荡的,是他跟随父亲奔赴陵安城前夜,与妹妹司清歌的最后一次对话——
“哥,等战争结束后,帮我个忙吧。我想到一个新法子,或许能够更彻底地驱魇除魔,但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来做试验。”
“好啊,没问题!”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没做成的试验是什么了……
云开雾散,阳光打在脸上,融融暖意打断了他的思绪。
睁开眼睛,满目皆是草木凋敝之景。
不远处,栖梧宫弟子们缩在结界里,仍然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
他叹了口气,收敛心神走上前去。
今时不同往日,还有更多人需要自己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