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拱手向陌知云道了谢,在楚月泠和风琼宇的指引下走出栖梧宫山门。
途中,一个锦衣华服,长相富态的公子停下来询问:“你们真的不收诊金吗?世上还有这样的活菩萨?”
“不收,凡间的金银财物,在九重天宫犹如粪土。”陌知云摇摇头,“仙人进阶飞升,一看功德,二看修为,理应抛却世俗的功名利禄。”
“可诸位毕竟身处凡尘,经营着偌大一座栖梧宫,若从未收过任何钱财,如何能养活这么多入门弟子?又靠什么来扶危济困?”
“我刚到栖梧宫的时候,也问过师尊这个问题。”闻言,风琼宇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他说,自他晋升为神以来,便日日受凡间香火供奉,经年累月倒也攒下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支撑栖梧宫的日常开销绰绰有余。”
“原来如此!那明天,我也要去火神庙上几炷香,权当回馈栖梧宫今日的救命之恩。”
“我也去!我也去!”
“我拖家带口一起去!”
……
闻言,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
“诸位有心了。”风琼宇向众百姓抱拳致谢。
送他们离开后,楚月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掰着手指数了数,忽然抬起头来:“咦?好像没见着羽渡尘?”
看到陌知云面露疑惑,她又补充道:“就是那个瘦弱的小乞丐,他人呢?”
“伤患都被安排在客房休息,我明明一间间通知过了,居然还有人没来吗?”
“我们去找找。”
听得此言,风琼宇当即带着众人往客房的方向走去,在陌知云的指引下拐了几个弯,来到羽渡尘的住处,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们了!”
蓦地,门内传来一阵哀嚎,声音尖利,话尾打着颤,宛如惊弓之鸟。
“别慌别慌。”楚月泠把掌心贴在门扉上,柔声安抚,“羽渡尘,有什么话,敞开了门慢慢说,我们不是来赶你的。”
语毕,大门缓缓打开。
羽渡尘低着头站在门边,不时抬眼偷觑一下众人的脸色,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也被精心束起,瘦削的双臂被宽大的袖袍衬托得越发像两根细竹竿,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吹倒。
虽然早已洗过澡,却依旧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子浓烈的药味。
楚月泠被熏得皱了皱眉,转头询问陌知云:“他伤得很重吗?”
“伤得倒不重,只是他身上瘢痕颇多,新伤叠旧伤,浑身上下都搽满了药油。”
“那他恢复得如何?”
“体内残留的魔气已经清除,外伤只要多抹几次药就能痊愈,瘢痕也会变淡,目前看来……”
“等我伤好了,就必须要离开吗?”羽渡尘急切地打断陌知云的话,眼巴巴地看着楚月泠,“可我四处流浪,实在没地方去!求求你们留下我吧!只要能吃饱穿暖,你们使唤我干什么都行!”
楚月泠被他看得心下一软,却也不敢擅自答应,只得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先带你去重火院问问师尊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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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火院』
羽渡尘“扑通”一声跪在凤皓和司清玄面前。
“小人羽渡尘,一年多前家逢巨变,自此流落街头,无处安身,还望两位神尊发发慈悲,将我留在栖梧宫。”
怕他们不答应,他又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也很勤快的——挑水、砍柴、洒扫、洗衣、刷碗……什么杂活都能干!只要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有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穿,每餐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新鲜饭菜,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凤皓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淡淡地开口:“你身上可带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如果有,本尊或许可以帮你找到亲人。”
“这个!”羽渡尘连忙从怀里摸出玉坠,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这是阿娘留给我的遗物。”
这东西,可真是眼熟……
凤皓倏然一惊,又极快地压下面上的讶异,追问道:“令堂叫什么名字?”
“容笙。”
“竟然真的是她!”
“您认识我娘?”
“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弟子,着实令本尊印象深刻。”
这……究竟算是贬低,还是夸赞呢?
羽渡尘愣了愣,嘴唇几度开开合合,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流落街头?”司清玄凝神听了大半天,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问话。
“我原本住在金田村,一年半前,家里种的大柳树不知怎么成了精,狂性大发杀了我爹娘,还殃及了全村的百姓……”他把曾经在小吃摊上对楚月泠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容笙既然能评上栖梧宫年度优秀门徒,内功修为必定不弱。”凤皓却依旧满腹狐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本尊记得,她当年还有个相好——羽思哲,也是执剑山庄同辈子弟中的佼佼者,什么样的柳树精能够接连斩杀两位高手?”
“神尊认识我爹娘?”羽渡尘面上一喜,却在注意到凤皓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后,瞬间收敛了笑容,“怎……怎么了?”
司清玄转头看了凤皓一眼,心下了然,沉声解释道:“凤尊想让你把双亲遇害的经过说上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许遗漏。栖梧宫不收留来历不明的可疑之人!”
“那天傍晚,我下了学正往家里赶,走到街道上时,忽然跟迎面跑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羽渡尘的回忆』
“哎呦!”
羽渡尘被撞得趔趄几步,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正好压在路边的几颗小石子上,当即痛呼着弹了起来。
刚想埋怨两句,转头看到来人正是平日时常关照自己的徐大娘,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她面如土色、抖似筛糠,双手撑地试图爬起,却因为四肢发软又结结实实跌了一大跤。
“徐大娘,您这是怎么了?”羽渡尘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快跑!快跑啊!柳树成精吃人了!一路走一路吃!血!满地都是血!”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通,她再次夺路狂奔。
喧闹声渐近,乡亲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地面强烈震动起来,一根根细长而柔韧的柳条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他们的双腿,狠狠往下一拽。
有些人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身体就被扯进了地下,只剩下星星点点的血渍,飞快地从泥土中晕染开来。
有些人虽然幸运地扒住了手边的东西,减缓了陷落的速度,却还是被一点接一点拽了下去,殷殷鲜血染红了衣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羽渡尘如遭雷击,倒吸一口凉气拔腿就跑。
“嘭——”
柳树精顶破了地面冲天而起,以庞大的根系作为腿脚,在街道上健步如飞,甩动起蓬乱的枝条四处缠绕,猎捕着逃窜的幸存者。
羽渡尘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像风筝一般飞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啊!”
朦胧中,忽见一道剑光闪过,身体又在呼啸的风声中极速下坠,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爹?您这是……”
羽思哲面色煞白,嘴唇青紫,唇角溢出的残血也隐隐泛着黑,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淌下,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依旧把儿子抱得稳稳的。
羽渡尘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降妖除魔的好手,是大名鼎鼎的赏金猎人。每次出远门,总能赚到大把大把的银子,给自己带回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何时这般狼狈过?
“咳咳咳……”羽思哲强忍不适放下儿子,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施法结印筑起结界,将柳树精围困起来。
随着法力在经络间涌动,脖子上的血管也渐渐显现出黑紫色,像树杈子似的,从锁骨处一直延伸到脸颊两侧。
“噗——”他脚底发软,猛然吐出一大口黑血,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阿爹!”
看到这一幕,羽渡尘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想要扑上前去,却被羽思哲厉声喝止。
“去找你娘,保护好你娘!快去!”
他僵在原地,看着父亲眉头紧蹙,青筋暴起的脸庞,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挣扎片刻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只留下一句带着哭腔的叮嘱——
“爹,你等我回来!”
是得快些回去保护阿娘。
羽渡尘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
自打记事起,她就一直身体孱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既畏寒又怕热,极其容易伤风咳嗽,每天都把药当水喝。
阿爹想尽办法赚钱买灵药,滋补了好多年,才算是养回来几分,可每到换季,依旧会全身酸痛,难受得无法行走,只能卧床休息。
每每问及病因,爹娘总是含糊其辞,让他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今早出门前,阿娘正坐在几案边,为自己缝补一件破洞的衣服,也不知这会儿怎么样了?
拐了个弯跑进熟悉的家,他心下大骇。
家中大门洞开,像是被蛮力撞坏的,篱笆也跟着倒了一大片。
原本种着一棵大柳树,养着几丛花草的庭院,此刻土地崩裂、泥屑四溅,只剩下一个大坑,缤纷落英陷落其中,被尚算湿润的泥块草草掩盖。
一阵风刮过,掀起满地黄沙,也隐约吹来阵阵血腥气。
闻着味道走进里屋,只见室内凳倒桌翻,篮子里的针线掉得满地都是,“骨碌碌”滚进一个跟成人双足差不多大小的血泊里。
“阿娘!阿娘!呜呜呜……”
联想到街市上那些人的死状,羽渡尘顿感晴天霹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血泊边,是一件刚刚补好的衣服——肩膀破洞处,绣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虎头纹样,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其用心。
他连忙将衣服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抓住娘亲仅剩的余温,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恍惚间记起,自己还有个被单独留在街道上的父亲。
吸了吸鼻子停止抽泣,他拔腿就往回跑。
远远瞥上一眼,就看到柳树精一动不动地倒在阳光下,根系已经完全被毒素腐蚀,隐隐泛出紫黑之气,粗壮的枝条皆已泛黄干瘪,乱蓬蓬地散落一地,几乎堵死了整个街道。
羽思哲七窍流血,满脸发黑地倒在它对面,已然没了生气,却仍大睁着两眼,双手攥得紧紧的,似乎很不甘心。
“阿爹!!!”
『现实』
听完羽渡尘的讲述,重火院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凤皓才深深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先回去等消息吧,不会太久的。”
“好。”羽渡尘点了点头,在风琼宇和楚月泠的陪同下,缓步走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