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尊的脸色看起来好差,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他还会留下我吗?”甫一出门,羽渡尘就紧张得手足无措,眼睛骨碌碌直转,像只受惊的小兽。
“师尊已经答应替你找亲人,他这是让你回去准备准备,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接回家了。”
“家?”听到风琼宇这么说,羽渡尘眼神一亮,旋即又失落地叹了口气,“我还会有家吗?”
“你且放宽心!”楚月泠笑着宽慰,“我那儿私藏了不少零嘴,小公子若是有意,不妨去隐香院边吃清茶,边等消息?”
“好啊好啊!”羽渡尘点头如捣蒜,“大家都是朋友,叫我‘小羽’就行!”
交谈间,楚月泠偶然一抬头,正好看见江君韵和洛甫宁肩并肩迎面走来。
“君韵师姐,甫宁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来向凤尊汇报一下飞羽族的情况。”留意到她身边那个瘦弱的小少年,江君韵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位是……”
“他叫羽渡尘,是我和师哥救助的伤患,正准备回去休息呢!”
“哦,那就不打扰了。”
说罢,江君韵给洛甫宁递了一个眼神,两人齐齐抱拳见礼后,便抬步离开。
风琼宇和楚月泠也不约而同地抱拳还礼,带着羽渡尘与他们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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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火院内。
“此行还顺利吗?飞羽族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凤皓了呷一口茶,垂眸问面前仍在欠身行礼的两位弟子。
“灵堂上发生了些冲突。”回忆起半个时辰前的那段经历,江君韵不禁皱起了眉头,“雀主已命人将尸身盛殓起来,老太后一边哭一边抓着我们问,到底是谁害死了她女儿?即使把前因后果叙述一遍,她也始终不肯相信,郑白薇的主人格早已被心魔吞噬,最后惨遭灭口的,是副人格红瑜,胡搅蛮缠了好一阵。”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只能告诉她,一切都是魔族的阴谋,如果想报仇,就全力协助栖梧宫抗魔吧。”洛甫宁有些无奈,“她听完,就一直没有说话,被侍女扶下去休息了。”
司清玄思忖了片刻,提议道:“既如此,就让织梦师定期去一趟翠云峰,为老太后疏解心结吧。”
“也好!省得再被魔族趁虚而入。”凤皓轻轻颔首,转头吩咐两位弟子,“你们做得不错,下去休息吧。”
闻言,江君韵与洛甫宁对视一眼,齐声抱拳请退。
目送他们离开后,凤皓才终于能放任自己松懈下来,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尽情显露出疲惫之态。
但不消片刻,他就睁开了眼,仰头灌下一大杯茶,强打精神道:“该料理羽渡尘的事情了。”
“你不休息一下吗?我替你去办。”
凤皓摇摇头,拒绝了司清玄的好意:“我总得亲自查明他的来历才安心。你没发现,他跟琼宇和月儿走得很近吗?万一是个图谋不轨的……”
说罢,他施法凝出一面水镜,雾气缭绕间,陆骁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他原本蹲在庭院里侍弄花草,一看到两位师弟传来的联络讯号,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吧。”
“栖梧宫今日来了个小少年,自称是羽思哲和容笙的儿子,家住金田村。”凤皓开门见山道,“金田村是人族地界,归属执剑山庄管辖,羽思哲又是你的得意门生,你对这件事情有多少了解?”
“一年多前,金田村曾有柳树妖食人作乱,羽思哲也在那次祸乱中遇难。”
“区区柳树妖,如何能令执剑山庄修为高强的门徒殒身不恤?”
“个中细节,我并不清楚。”陆骁摇摇头,“当初消息传来,是允儿带着师弟们去处理的。我把他叫过来,你们当面问吧。”
不一会儿,陆允出现在了画面中,冲他们拱了拱手:“陆允见过两位叔父。”
“几年不见,又长高了!体魄看着也强健了不少!”凤皓笑着寒暄了几句,马上进入正题,“今日找你过来,是想询问金田村柳树妖之乱的一些细节——羽思哲究竟是怎么死的?”
“根据验尸结果来看,他在赶回金田村之前,就已经中毒,虽然及时封闭经络大穴,延缓了毒发,但在对抗柳树妖时,又不管不顾地大肆调动内力,施展法术,加速了血液循环,最终导致毒侵肺腑,攻心而死。”
“是什么样的毒?”
“此毒可通过血液循环阻塞经络,抑制内功修为,使人渐渐无法使用法术,轻则胸闷气短、呼吸麻痹,全身瘫软无法行动;重则意识模糊、五脏衰竭,七窍流血而死。虽然阴损,却也并非无药可解。”说到这里,陆允唏嘘不已,“思哲师弟当时应该是救人心切,想保护幸存的村民,才会将仅剩的法力与毒素融为一体,发动最后的攻击,与柳树妖同归于尽。”
“谁下的毒?”
“线索太少了,没查到。”
闻言,凤皓凝神思索了片刻,忽然认真起来:“羽思哲可还有亲人在世?”
“还有一个儿子,当时约莫十二三岁吧。”陆允面露不忍,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直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求我救救他父亲,把头都磕破了,瞧着实在可怜!但人死不能复生,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一年多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好像叫……什么什么尘。”
“跟羽渡尘所述出入不大,年龄也对得上。”司清玄淡淡开口,“他应该没有撒谎。”
“那也有冒名顶替的可能,他在外流浪了一年之久,经历过些什么,谁也说不准。”凤皓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容貌可以乔装改扮,身世来历没准也是一套预备周全的说辞,只有血缘,才是无从更改的铁证。”
司清玄会意,点头表示认同:“那就得想个法子,安排容笙的血亲跟羽渡尘见上一面,一验便知真假。”
半个时辰后。
“凤尊,您为何……这么突然找我过来?”一个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的青年人躬身行礼,忐忑不安地询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给你引荐一个人。”说着,凤皓冲毕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茶,“坐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是。”
不一会儿,羽渡尘便在楚月泠和风琼宇的陪同下,再度踏进了重火院的大门。
看着凤皓那张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孔,他心下发怵,连带着声音都弱了几分:“见……见过凤尊。”
“钰公子,说话的这位少年,便是我们要给你引荐的人。”司清玄端着一颗悬浮在托盘之上的灵石走上前来,“至于他的身份,还得有劳你往这石头上刺一滴血,为我们验证一下。”
青年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
司清玄又把托盘递到羽渡尘面前:“你也一样。”
随着两滴鲜血落入其中,灵石突然迸发出强烈的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验亲石光耀满堂,看来,你二人确实有血缘关系。”凤皓一锤定音,“现在可以正式介绍了!羽渡尘,这位是容家现任家主——容钰,你阿娘容笙的亲弟弟。”
一时间,堂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跟着停顿了半拍。
“舅……舅舅?”
听着羽渡尘饱含期待的呼唤,楚月泠也不禁湿了眼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在父母逝世后,还有母家的血亲可以依靠,确实比留在栖梧宫,明里暗里受人排挤要好得多!
如果当初,自己还有血亲在世,也不会迫于无奈来到栖梧宫,卷进这些诡谲难测的是非里吧?
“别这么叫我!你爹和你娘的结合,一直都是不被家族承认的!你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
闻言,羽渡尘眼中的光亮登时熄灭了:“什……什么?”
“二十年前,魔族指使妖物大肆掳掠童男童女,人界和异界都遭了灾,为解救黎民百姓,执剑山庄和栖梧宫达成合作,决意派遣门中弟子联手降妖除魔。
长姐容笙和你爹羽思哲,便是在那时候认识的,他们搭档了一月有余,日久生情,私定终身。
可家父看不上这个无父无母、身无长物,靠师门收留才得以生存的孤儿女婿,死活不同意身为丞相千金的长姐下嫁,怕她所托非人,被欺骗了感情,一番争吵后,着人将她锁在家中,要为她另择佳偶。
然而,就在相亲对象到访的当天,长姐却趁家中护院换班之际,打破了父亲设下的结界,幻化为鸟雀负气出走,数日未归。
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在人界的某个偏远山村落脚,私设喜堂,和羽思哲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气得发抖,甩了长姐一耳光,指责她不知廉耻、大逆不道,生为容家女,婚姻大事岂能不经父母允准?
谁承想,长姐竟落钗断发,自绝经脉,狠下心肠废除所有功法和修为,以血起誓,说她甘愿放弃在异界拥有的财富、地位、功名,只求与心上人终老于此,希望父亲别再来打扰。
父亲又惊又怒,可看见长姐脸色煞白地软倒在羽思哲怀里,痛得几近晕厥,却仍咬着嘴唇跟他对峙的倔强模样,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痛心疾首地吼上一句,老夫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女!
悻悻离开羽宅,他老人家便气急攻心,口吐鲜血倒地不起,我在侍从们的协助下,手忙脚乱地将父亲背回了丞相府……”
听着容钰平静的叙述,凤皓也不由得感到心惊。
他只知道,容笙自从跟家人大闹一场后,就没再来过栖梧宫,就此荒废了学业,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闹到自绝经脉的地步!
为了一个男人,亲手斩断自己的羽翼,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做一个药不离口的病秧子,值得吗?
她既然会把在栖梧宫赢得的奖品转赠给儿子,是否也会怀念曾经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少女时代?是否……也曾有过后悔?
逝者已逝,没人知道答案,只是她当年任性妄为种下的苦果,如今,恐怕要报应在自家儿子身上了。
羽渡尘被数落得颜面尽失,脑袋埋得越来越低,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足勇气憋出一句:“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阿爹对阿娘很好,对我也很好。”
“所以呢?你想证明我父亲错了,他早就该成全一对有情人,而不是棒打鸳鸯?”容钰冷笑一声,“可真正弃家族于不顾的,是你的好阿娘!就因为这桩事,清流了几辈子的丞相世家一朝沦为笑柄,二妹、三妹被牵连得险些嫁不出去;父亲明里暗里被戳着脊梁骨讥讽教女无方;母亲几乎日日以泪洗面,临终前还对此耿耿于怀;就连我,也没少被同僚取笑——骨肉至亲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一时意气成全了自己,可曾有半分顾念过我们?”
闻言,羽渡尘深深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个对阿娘都不念旧情的人,就更不会给自己留什么余地了。
“原也是我糊涂,除了爹娘以外,我从来就没有其他亲人,搅扰了您的清净,实在抱歉!”
说罢,他退后两步,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别过头去,没再多给容钰一个眼神。
容钰转过身来,又冲凤皓施了一礼,语气恭敬无比,却也淡漠非常:“凤尊,晚辈知道,您安排我们舅甥见面是一番好意。可这么多年来,随着父亲离世,长姐惹出的乱子好不容易才渐渐被人遗忘,如果把这孩子带回去,只怕又会再起波澜,我也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又该怎么向家里人交代。”
“既如此,那本尊自然不会勉强。”
“谢凤尊!”容钰喜不自胜,“今日之事,还请您千万保密,不论任何人问起,这孩子都跟容家没有半点关系。”
“放心。”
“晚辈告退。”
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后,他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