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渡尘就像失了魂一样,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咬着嘴唇悄悄红了眼眶。
“就……就这么走啦?”楚月泠拧起眉头,心中憋着一口郁气无处发泄,只能愤懑地跺跺脚,“抛下自己的亲外甥不管,把烂摊子全都丢给栖梧宫?倒是打得一手好盘算!”
风琼宇脸上却几乎没有波澜,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理智冷静的声音,很快就抚慰了她焦躁的心:“即使强逼他把人带回家,羽渡尘也不会被好好照顾的,倒不如交给栖梧宫安置,师尊素来仁厚,必不会薄待了他。”
闻言,羽渡尘猛然抬起头来,眼神殷切地望着凤皓:“我……我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可以。”凤皓应承得十分爽快,“你伤势未愈,若真安排你做些洒扫洗衣的粗活,就是本尊不厚道了,但栖梧宫一向不养闲人,想要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只有拜师学艺一条路。”
他顿了顿,脑中思绪飞转,正打算仔细给羽渡尘分析分析,拜谁为师既能够学到真本事,又不至于过惹眼,遭到同门嫉妒排挤,就看到这小子抬手指了指楚月泠。
“我可以选她当师父吗?”
楚月泠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推辞:“我不行的!我自己都刚入门学艺两个月,功夫还不到家,怕是要误人子弟了!”
凤皓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选她?”
“我和楚姑娘曾在中秋夜市上有过一面之缘。”羽渡尘回答得十分坦荡,“那天,她撞见我被人欺负,想都没想就替我出头,还请我吃汤圆,哪怕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哪怕我当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依旧给足了我尊重和体面。倘若换了旁人,未必愿意这般真心实意地待我好。”
“当时,是师哥和我一块儿宴请你的,与其选我不如选他啊!他可比我有能耐,我的剑法都是他教的,保证是个好师父!”
羽渡尘还没说什么,凤皓就率先驳回了她:“琼宇不合适。”
“为何?”风琼宇十分意外,连声调都高了许多,“如果他选了我,我自然是乐意的。”
“你不止是本尊座下的嫡传大弟子,更是幻雪族未来的接班人,还有两年光景,便要学成毕业,回到冰晶堡,承担起储君的责任,无暇再看顾徒弟,而半路换师父,会对徒弟造成很大的影响,倒不如在一开始,就为羽渡尘找一个能够长久陪伴他、教导他的人。”
风琼宇一时语塞。
是啊,若非师尊提醒,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为了避免分道扬镳带来的影响,不收徒弟才是最好的选择,那面对心悦之人呢?明知婚事不能自主,明知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难道也要……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楚月泠,嘴里直泛苦。
女孩的眼神忽明忽暗,似乎有些动摇,犹豫着对上羽渡尘期待的目光,却又飞快地躲了开来:“可我现在……还不算是栖梧宫的正式弟子啊!师尊您不是说过,两年后便要举行新一轮的遴选,必须得通过入门考核,才能转正吗?如果落选,就要离开了吧?到时候再撇下这么一个徒弟,岂不是害他被人笑话?”
凤皓和司清玄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把视线投向楚月泠。
他们都很清楚,楚月泠身份特殊,即使要离开栖梧宫,也必须安排自己人留在她身边时时照看,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不过,置身漩涡中心,与其想方设法地替她谋划退路,不如顺水推舟让她成长起来,百密尚且难免一疏,没有谁能永远庇护谁。
“你想留在栖梧宫吗?”凝望着楚月泠亮晶晶的眼眸,凤皓轻声问。
“当然想了!做梦都想!”
“那就努力通过考核吧,不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挂在你名下的徒弟。”
“凤尊,您同意我拜师了?”羽渡尘喜出望外。
“本尊虽然不反对,但关键还得看月丫头乐不乐意,若她实在不愿,也不能勉强。”
“我……”楚月泠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试试吧!若有什么地方教得不妥当,就劳烦师哥从旁指正了。”
“乐意之至!”风琼宇拍了拍她的肩膀。
羽渡尘咧开嘴笑了起来,喜滋滋地双膝跪地,弯下腰深深一拜:“徒儿拜见小师父!”
“为什么是‘小师父’?”楚月泠好奇地问。
“您不是比我小一岁吗?自然是‘小师父’。”
羽渡尘拜师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栖梧宫。
有人质疑楚月泠妄自尊大,明明资历尚浅,本事还没学到几分,竟敢厚着脸皮为人师表,也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人讽刺羽渡尘趋炎附势,牢牢抱住楚月泠这条大腿,就等于同时得到了凤尊的庇护和赏识,离飞上枝头变凤凰还会远吗?
其中最怨愤难平的,莫过于楚星奕。
有一个整日与主人出双入对的师兄风琼宇,就已经够让他心烦气躁了,现在又半路杀出来个徒弟羽渡尘,竟然也要赖着主人不放。
曾经,楚月泠只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宝藏,他也乐于在青梅竹马的相处中,慢慢发掘她身上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美好、小惊喜,然后珍而重之地私藏起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细细品味。
如今宝藏现世,引来一个又一个人觊觎,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即使再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强压下心底的愤懑,他没好气地白了羽渡尘一眼:“隐香院早已住满,没地方腾挪给你!”
“那你住我的寝院吧,正好还有两间闲置的偏房。”风琼宇抬手指了指隔壁,“就在那儿!与隐香院只一墙之隔,见面也方便。”
羽渡尘倒也不客气:“好啊!那就叨扰师伯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楚月泠微微一笑,抬手向他介绍站在身侧的两个伙伴,“这是我弟弟楚星奕。”
羽渡尘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臭着脸的小兄弟,拱手作了个揖。
楚星奕这才不情不愿地回礼。
“这是师哥的妹妹风寂雪。”
“也是月姐姐的好闺蜜!”风寂雪笑着补充道。
羽渡尘同样规规矩矩地对她见礼。
“从明天起,每日栖梧宫下早课后,你就来隐香院等我,我会给带早饭回来,饭后便传授你吐纳筑基之道。”
“是。”
吩咐完徒弟,楚月泠又转头看向风琼宇:“师哥也随他一道过来吧,指导完徒弟,正好向你请教一下剑法。”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风琼宇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
既然无法许诺她一个未来,就不要贸然将爱意宣之于口,但若真要挥剑斩情丝,便是要将生命中所有鲜活明媚的色彩都一并割舍,他怎么舍得?
眼看着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见一面少一面了,有机会就多相处相处吧,免得分别的时候留下更多遗憾。
“好!”
这天之后,楚月泠便愈发刻苦修炼了,既是想要以身作则,给羽渡尘树立一个好榜样,也是担心自己能力不济,带废了这个对她倾注过信任和期待的小徒弟。
羽渡尘也一日赛一日地奋发图强,小师父和师伯都这么厉害,他也必须努力再努力,才对得起他们的教导。
楚星奕见状,也默默压下心底的不如意,卯足了劲儿修习功法,主人现在成长得越来越快,再不追赶就要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了!
甚至连清闲了两个多月的风寂雪,也不好意思再游手好闲下去,自发捡起了许久未曾练过的幻雪心法,隔三差五就跑去向哥哥讨教。
风琼宇二话不说便倾囊相授,看着一众小萝卜头互相鞭策,共同成长的模样,也不禁有些羡慕,这样融洽的练功氛围,是他小时候无比期盼,却又不曾得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眨眼间,年关将近。
午夜月色深沉,栖梧宫内一片寂静。
睡梦正酣的楚星奕猛然睁开眼睛,翻身从床榻上坐起,赤金色瞳仁在黑暗中灼灼如星,却没来由地让人心底生寒。
他伸出双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宿体,洋洋得意地勾唇一笑:“人心中的嫉妒和怨恨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吸食了半年,就足以让本座在夜间掌控这具肉身!”
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要不是这家伙坏事,花神之力早就成为滋养本座的肥料了,何愁不能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