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月泠在一阵响亮的鞭炮声中醒来,与楚星奕、羽渡尘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了早饭,就听得婢女来报,说有贵客来访,指名要见他们。
三人面面相觑,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和忐忑,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正殿。
甫一进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参见冰主。”
“新年伊始贵客至,真是令冰晶堡蓬荜生辉啊!来人,给庄仪梦姑上茶。”
楚月泠眼前一亮,猛然抬头看向风琼宇,见他也默契地冲自己点头微笑,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楚星奕却不明所以:“南柯仙上,您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替你们视察血饮刀封印了,火神殿下怎么能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几个孩子呢?昨天应承你们,不过是顺水推舟,放你们过来玩几天而已。”
“师祖英明啊!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羽渡尘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这下我就可以撒开欢儿吃喝玩乐喽!若是真要让我去视察什么封印,那才叫一个头两个大呢!”
“仙上特意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楚月泠客客气气地开口询问。
“没什么,就是想当面把压岁钱给你们。”南柯笑着拿出几个红包,“顺便再转达一下火神殿下的嘱咐——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许闯祸,无论想去哪里,都要先跟我报备一声,等我料理完封印的事,咱们就一块儿回栖梧宫,都听明白了吗?”
三人兴高采烈地哄抢着红包,异口同声道:“明白了!”
“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要尽兴而归了!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羽渡尘喜滋滋地问。
“今夜戌时末到亥时正,王室会在裕隆广场举办冰嬉大赏,五湖四海的冰嬉高手将齐聚一堂,共同争夺我们准备好的彩头,百姓们也会受邀观赛,这是幻雪族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盛会,没有比这更有趣的去处了!”风厉明微笑着说,“诸位若肯赏光,本座便吩咐拙荆,在贵宾区为你们留几个好座位。”
“可以吗?”楚月泠转头看向南柯,亮晶晶的双眸里满含着好奇和期待。
“去吧。”
“太棒了!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楚月泠匆匆行了个礼,飞快地自家弟弟和徒弟使了个眼色,一溜烟似的跑了。
“不就是去看个冰嬉吗?有什么好准备的?”楚星奕连忙跟了上去,边走边吐槽。
“阿奕你不懂!女孩子出门,当然要好好打扮了!”
“就是就是!这你都看不出来啊?”羽渡尘悄悄往风琼宇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笑着揶揄,“女为悦己者容嘛!”
风琼宇目送着心上人蹦蹦跳跳地迈出了门槛,飞扬的裙摆像花瓣一样乘风飘远,在漫天大雪的掩映下越变越小,直至消失不见,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站起身对南柯拱了拱手。
“敢问梦姑,您打算如何视察封印?”
“肯定要先去玄冰洞走一趟,检查封印是否稳妥,但最重要的,还是防患于未然——魔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性的阴暗面,在夹缝中寻求死灰复燃的可能,所以我需要尽快找个机会,在不惊动幻雪族全体子民的前提下,当面为他们弹奏清心曲,探寻心魔深重之人,并及时为其疗愈,才不至于让焰魔有隙可乘。”顿了顿,南柯抬起头,神情凝重地看向风厉明,“冰主可否行个方便?”
“当然!”风厉明点了点头,“本座这就让拙荆安排下去,让仙上以祈福为由,在今夜的冰嬉大赏上演奏一曲。”
“那就多谢了!”
“仙上客气了!守护血饮刀封印,亦是幻雪族王室世代相传的责任。”
夜幕降临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些,天气格外冷。
楚月泠多穿了两件衣服,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斗篷里,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裕隆广场走去。
“小师父,你看你看,这里有好多红灯笼啊!喜气洋洋的!”羽渡尘抬手指向前方,不停地转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哎!那边开始放烟花了,哇哇哇!好漂亮!”
“庆祝年节挂灯笼、放烟花有什么稀奇的?”楚星奕白他一眼,“大惊小怪!”
“我从前一直沿街乞讨、风餐露宿,每到逢年过节,热闹和欢笑都是别人的,只有忍饥挨饿才是属于我的,如果能讨到一口热乎的饭食,或者是少挨一天打,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万幸了。”说着说着,羽渡尘眼底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出来,仍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想不到如今,竟也成了享受热闹、欢度佳节的一员,还能跟一群王室贵胄共赏冰嬉,一切的一切都不可同日而语,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楚星奕嗤笑一声,忍不住阴阳怪气:“那还要多亏你慧眼识珠,拜了个好师父啊!”
倘若真心想要留在栖梧宫修仙立足,为何放着那么多有本事的师父不挑,偏偏选中了才学会几分法术,而且刚刚站稳脚跟的主人呢?
无非就是趋炎附势罢了!仗着主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拿捏准了她善良心软,又很得凤尊偏爱,便顺势抱住这条大腿,以此达到鸡犬升天的目的。
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不知这副嘻嘻哈哈的面孔之下,究竟怀揣着几分真心,到了患难之际靠不靠得住?
幸亏主人平日里待他虽好,但并不算多么亲近,师徒之间都恪守着应有的规矩和礼仪,否则就更让人担心了。
还不如风琼宇呢!我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人家好歹真心实意地帮过我和主人几回,品行上也挑不出毛病,羽渡尘算什么东西?
这么想着,他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羽渡尘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依旧笑嘻嘻的:“对啊对啊!去年中秋遇见小师父,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楚月泠只想着尽快赶路,无心与他调笑,便摆出长辈的姿态说教道:“那你就更应该把握机遇好好提升自己,方不负上天的恩赐。”
“小师父,你明明比我还小一岁,怎么说起话来那么老成?莫不是近朱者赤,跟琼宇师伯待久了,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吧?”
“我……我……我哪有?”楚月泠一愣,登时心如擂鼓,眼神控制不住地飘忽起来,废了半天劲才把舌头捋直,强装镇定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连师父的玩笑也敢开!”
留意到眼前人涨得越来越红的脸颊,羽渡尘笑得愈发开怀:“这就害羞了?小师父,你可真是经不起……”
“你这小子,嘴越来越坏了!再多说一句,就罚你抄一百遍栖梧宫门规!”楚月泠板起脸吓唬他,气势上却怎么也狠不起来。
羽渡尘立刻识趣地噤了声,伸出食指比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听到他低低的笑声,楚月泠羞愤已极,跺跺脚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徒留楚星奕举着油纸伞,大呼小叫地在后面追赶——
“主人你慢点儿!若再淋到雪伤风了可怎么好啊?”
一来到裕隆广场,便有婢女引着他们进入专为王室宗亲和特邀贵宾搭建的暖帐内。
各自落座后,楚月泠惊讶地发现,风琼宇居然就坐在正对面,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微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
而后,他便起身去迎接其他长辈了。
他还真是受长辈欢迎呢!刚见面就被一个又一个人团团围住,怎么瞧都瞧不着了。
楚月泠也顺势移开了视线,转头打量四周。
帐顶悬挂着一个小巧的灯笼,橘黄色的烛光倾泻而下,映照出席面上宾客们神色各异的脸庞——有人言笑晏晏;有人左顾右盼;有人正拉着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还有人时不时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神游之际,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月姐姐!”
“小雪?”定睛看清了面前之人,楚月泠笑得越发灿烂,“你怎么过来了?”
“我的位置在这儿。”风寂雪轻快地走到楚月泠身边坐下,“月姐姐第一次来参与我们幻雪族的盛会,哥哥怕你不清楚个中规矩,便特意求母后调整了座次。”
“他有心了!”楚月泠心下一暖,先是抬眸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面向风寂雪,“那你就给我讲讲,具体都有些什么规矩吧。”
“待会儿,父王、母后便会结伴入席,接受列位宾客的致礼,与他们敬酒致辞,再宣布盛会正式开始……”
约莫一刻钟后。
“王上、王后驾到!”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通报,帐帘被一左一右从中间掀开。
无论是被指派在帐外驻守的侍卫们、受邀前来观赛的百姓们,还是端坐于席间的宾客们,都不约而同地蹲下身见礼,垂首低眉,面色恭敬肃穆,口中齐声高呼——
“参加王上、王后。”
风厉明夫妇身着盛装,在侍从的簇拥下并肩穿过人流,一面微笑着朝百姓们挥手致意,一面从容地走进帐内落座。
“诸位免礼,平身吧!”
“谢王上。”
环顾四周,见宾客们都已坐回原位,风厉明微微偏过头,示意候在一旁的仆人将酒杯倒满,而后双手举杯,缓缓站起身来。
“欢迎各位来参加幻雪族一年一度的冰嬉大赏!
去年,因为血饮刀封印异动,我们度过了极为艰难的一年,所幸王室与国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共同度过了此次难关,今夜相聚于此,便是为了扫除往日的灾厄,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大家幸福美满、阖家欢乐;愿天佑我幻雪族!”
说罢,他豪爽地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愿天佑我幻雪族!”宾客们也附和着站起身来,整齐划一地举杯饮尽了酒。
“现在本座宣布,冰嬉大赏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锣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嘹亮的通报声——
“第一位表演者,是禁卫军统领孙琦之女……”
无趣透顶,每年都是这些个流程——
如牵线木偶般端坐在席面上,守着一成不变的规矩,看着大差不差的表演;觥筹交错间,搜肠刮肚地对同样的人变着花样说恭维话,绞尽脑汁地婉拒着长辈们配种一般的相亲提议;宴会结束后,甚至还要费尽心机地,躲避世家贵女们的搭讪和谄媚……
风琼宇对此早已感到厌烦。
但今年,因为某个人的到来,倒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景。
应酬的间隙,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又一次借机瞥向对面——
因为是第一次观赏冰嬉,每个人的表演都能吸引楚月泠的目光。
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溜冰场,双眸神采奕奕,嘴角始终若有若无地上扬着,看到精彩之处,还会惊讶地张大嘴巴,下意识想要拍手鼓掌,却又顾忌着规矩生生打住,兴奋地转过头和风寂雪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那抹明媚灿烂的笑容,却仿佛笑进了心里,令风琼宇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有滋有味地品尝起了面前的葡萄。
不知不觉间,赛程过半。
中场休息的工夫,冰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悄悄看了南柯一眼,亲自斟了一杯酒,微笑着站起身来:“庄仪梦姑,没想到今年的冰嬉大赏,会迎来您这样的贵客!自盛会创立至今,还是第一次有仙者莅临于此,实乃幻雪族之大幸,本宫敬您一杯!”
南柯会意,连忙故作惊讶地起身回敬,不卑不亢道:“冰后言重了!小仙本就是奉了火神殿下的命令前来,适逢其会得了好酒好饭招待,原该是在下感谢王室的盛情才对,您如此说,倒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本宫如此说,是有个不情之请——早听闻梦姑琴艺精湛,一首清心曲可荡涤魇魔、庇佑生灵,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所有的忧愁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不知能否有幸亲耳聆听?权当是为幻雪族子民祈福消灾了。”
“若冰主允准,小仙自然乐意至极。”
闻言,风厉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很快,仆人们就另搬了一套桌椅上来。
南柯坐下后,便施法幻出自己常用的桐木琴,欣然开始了演奏。
琴声婉转悠扬,如出谷的黄莺一般清脆悦耳,穿过了摇曳的烛光和拥挤的人潮,乘着凛冽的晚风,飘进夜色最深处,那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楚月泠听得入神,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再不闻其他。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她身后的楚星奕正用手捂着胸口,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瞳孔中有一抹赤金色转瞬即逝,但闭眸忍耐了片刻后,又重新恢复正常,泰然自若地继续喝酒吃肉了。
风琼宇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父亲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起初,风厉明尚能面色平静地欣赏着乐曲,可随着高潮迭起,他便越发心烦意乱——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逐渐下压,眼神也飘忽不定,迷离中仿佛积蓄着一场风暴,随时都可能发作,只好一遍又一遍举杯饮酒,极力压抑着自己。
演奏结束后,他就像是终于熬过了一场酷刑,整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下半场表演刚开始,他竟然当众打起了瞌睡。
“王上,王上?”冰后轻轻把丈夫推醒,柔声道,“您若实在劳累,就先行回宫歇息吧,臣妾替您主持盛会。”
风厉明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抬眼环顾四周。
此时,南柯也站了起来:“因为体质差异的缘故,每个人听完清心曲后的反应都各不相同,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还是即刻宣御医来把把脉比较妥当。”
眼瞅着时机成熟了,风琼宇当即起身接话:“那父王先行回宫,儿臣这就去宣御医,为保万全,还请南柯仙上也随我们走一趟。”
南柯点点头:“这是自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风厉明也不好推辞,起身向大家赔了个不是,便先行离席了。
风琼宇最后转头看了楚月泠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风寂雪见状,忙不迭凑到楚月泠耳边,悄悄对她说:“哥哥托我转告,他要去破除自己的心魔了,有南柯仙上相助,此行一定会顺利的,请姐姐放心!”
“嗯,我相信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