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十二年春
燕子吾妻,见信如晤。
字字行行,念卿安好。
01
桃花都吹落,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许是去年雪下的大,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不知道你那里风光如何,景色又如何。如若没这般晴朗,不如早点收拾行装,归来共赴春光。
景阳宫的那棵桃树开花了,粉粉嫩嫩的最得凤凰的喜欢,倒是随了你的性子不知怜香惜玉,一剑下去挑落了大半棵树的花瓣,气得锦瑟揪着他的衣领子骂他,绕着景阳宫跑的满头大汗。但又都懂事,献宝似的扑到了我跟前,说记得你最爱喝桃花酒,留了一株开得最繁最盛的桃花枝,还一本正经的嘱咐我“阿玛,一定要多放点花蜜!”
我笑着应了他,倒是也和你一样,最爱吃那些甜的腻人的东西,次次都要央我去前门的桂福记去买一兜子蜜果子,见我进门就眉开眼笑的扑过来,如果我哪次买的多些,还能额外得到福晋大人的一个香吻,我要再讨时,你总笑着从我怀里绕开,一手握住油袋子,眨着眼睛俏皮道“一兜子一个吻,永琪,你少得寸进尺啦!”
我哪里会得寸进尺呢,分明是你,吃得欢快时连脚都要翘起来,直接坐在我的书案上,一手轻摇着团扇,一手又伸到袋子里去,两条腿悠悠的荡着,还不忘了点评我折子上的字写得好不好。
大多时候是吓唬我,张牙舞爪的要把满手是油的手往我的宣纸上扑,非要瞧见我一脸惊吓的摇着头抱着纸笔往后撤,又大笑着扑过来把袋子里最后那一块果子塞到我的嘴里,看着我一脸为难的咽下那甜的齁人的蜜果。
“怎么样?甜不甜!”
我笑着咽下最后一口,鼻尖正对上你迎过来的俏脸,似是回味的舔了下唇瓣,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我看着红痕慢慢攀上了脸颊,看着你闭上了眼,看着你悄悄勾起的嘴角,那时候我总在想,还是你唇畔的那一抹蜜最甜。
大约你也是如此觉得吧,不然怎么会次次如此,年年如此,虽然每一次都会羞红了脸落荒而逃,却又在下一次时依旧会攀上书案,腮帮子鼓鼓的撑着脑袋看我,手上的团扇悠悠的晃着,送来了清风以及甜丝丝的香气。
那时笔下是胸中的山河,抬眸是如歌的岁月。可如今我一人坐在这书案上,握笔久久,落笔却无措。转眸欲看风景,稚子娇儿,春日的阳光顺着窗子漏满了整张桌子,欢声笑语混着鸟声鸣鸣,我仔细辨了许久,终究还不是你这只燕子的轻啼。
可明明,你第一次来景阳宫时,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花香,也是这样的暖阳,还有在梁间筑巢的燕子婉转呢喃的唱着那时的好光景。
听见通传声的时候我还有点愣,惊讶之下手直接摁进了墨汁里,随手扯过一张纸擦了下就跑了出去,一抬眼就看见你蹦蹦跳跳的进来,一身红色的宫装,旗头上的宫花在阳光下盛放着,你歪着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五阿哥!快来尝尝我酿的桃花酒!”
我啊了一声立在原地不动,看着你一步步走近,酒壶在我面前晃着散发着醇香,又混着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独属于女孩子的清香,扰得我心神缭绕的屏住呼吸,看着你眨着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惊喜道“你也不喜欢写字吗?嘿!终于在这宫里面找到和我一样的写个字能整的全身是墨的人了!”
我其实条件反射的想解释,可看着你一副“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搭在我袖子上的手和眸子里的惊喜,鬼使神差的又咽了回去,只呵呵笑了两声,瞧着你又自来熟的坐在了院子上的石椅上,绕了一圈站起又坐下,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那时我以为你掉了什么东西,冲着小桂子小顺子使了个眼色都围着你找,一院子人绕着院子转了好几圈,才没忍住问道“小,还珠格格,你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我差一点脱口而出在脑海里百转千回的小燕子,却看见你叉着腰停下,嘟起嘴道“害,我是找杯子呢,难不成你要一口闷下这桃花酒?”
我被你这回应整的哭笑不得,小桂子已经一溜烟的跑进了厢房端出一套茶具来,“这种事格格交代奴才们来就好,何必劳累呢!”
你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什么奴才格格的,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又不是没长手,这点小事还做不来嘛!”说完又大剌剌的坐了下去,拔开盖子倒了两大杯,端起一杯道“来呀!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真的会酿酒呀?”
“当然了,我会骗你不成?那日在御花园,好像是叫‘把草问’吧,我不是说了,这是自小的本事。五阿哥,请赏光!”
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原来你是说那次在御花园的相遇,我们以茶代酒敬“最糊涂的猎人与最美丽的小鹿”,谁知道你嫌不过瘾,说桃花正盛,你下次酿壶桃花酒来好好与我畅饮一番。
想到这,我又感动又震惊于你竟然还记得那日的戏言。自小在宫里长大,场面话说多了倒也习惯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话里掺不得真心,承诺最算不得数。
可你却都记得。
我看着你端起杯子一口闷下,喝完还好不拘谨的拿袖子一抹,咧着嘴角满眼期待的望着我,“你快尝尝!”
于是我也仰头喝了下去,醉人的桃花香在胸腔蔓延,我透过青瓷的酒盅望着你的影子,眉眼盈盈的闪着灿比星河的光芒。
那一天,我放纵的留你在宫里待的好久,我们从晌午的阳光正好喝到日头西斜,再到满天的星子爬上了漆黑的夜幕,我撑着手肘听你讲在宫外的那些快活时光,你说京郊那大片草原如茵的美景,说寻常巷陌夜晚时动人的捣衣声,说这些年曾颠沛流离又惊心动魄的过往……
春日的风最撩人,你勾着我的肩膀晃了晃已经见了底的酒壶,摇摇晃晃的扑在我耳边,酒气顺着风送进耳朵里,扰得人心里痒痒的,却又在下一秒蓦然的止住。
“五阿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嘿嘿,我不是格格!”
心好像停止了跳动,我震惊的望像你醉得朦胧的双眸,脸颊的红晕在月光的笼罩下更显迷人,扶着肩膀的手不知不觉的向下移着,直到握紧了你。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任由你把脑袋搁在我肩头笑嘻嘻的说着醉话,又响起了鼾声。
其后的每一年春天,景阳宫都有一罐桃花酒。
我们用桃花酒宴请宾客,二月二的好日子饮下合卺酒祈愿此生长长久久;也用桃花酒哄着小女儿,看锦瑟舔了一口就皱着眉哇的一声哭出来笑的前仰后合;还用桃花酒去作诗,你苦着一张脸看紫薇尔康他们坐在桃花树下喝着你酿的桃花酒诵着你最烦的诗词歌赋,双手叉着腰立下了五福晋定的第一条规矩“我的酒不配诗!”
大家哈哈大笑,第二年我又看着你带着景阳宫上上下下爬高踩低的折桃花枝,撸起袖子站在桃树下一点点的压着桃花,身边跟着一群格格们闹着要学,左一句的‘小燕子姐姐’右一声的‘五嫂嫂’把你哄的晕头转向,看见我进门便仿佛救兵般扑了过来,任我做这个坏人把你挡在身后,笑眯眯的摆手道“都快回去!我家福晋现在只能教我,才没空理你们呢!”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你气得踩了我一脚转身进了卧房,没几分钟又拿着张纸跑出来“怎么每年我酿桃花酒,你都要写这首诗?难不成我是桃花仙了?”
我迎着光看过去,原来是唐寅的那首《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换酒钱。
那时候我笑着刮了下你鼻尖,自得道“那当然啦,只有神仙才像我媳妇儿一样长得这么好看呢!”
可如今想来,小燕子,难不成你真去做了桃花仙子吗?
花前花後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前日我才酿好这壶酒,还是依你的规矩放进了咱们院子的那个地窖里,那还是你当年说皇后娘娘坤宁宫有个密室,老佛爷慈宁宫也有个密室,咱们景阳宫也得整一个,兴冲冲的拉着我和小桂子小顺子一人扛一个锄头热火朝天干了好几日,才挖出来得地方。
那时我以为你只是想挖来玩,却没想到原来都被你用来藏那些零嘴,害怕我知道你有孕期间还爱吃那些甜的油的,连哄带骗加上威胁让紫薇和晴儿日日给你带了去,自己躲在这冬暖夏凉的地方吃的欢快。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锦瑟如今才不爱吃饭吧?
你瞧瞧你,总说不再麻烦我,不再打扰我,却偏偏留下两个像你一般爱玩闹像你一般灵动像你一般迷糊的小团子又在我身边折腾了这些年。还好他们不知道这个秘密基地,不然我连唯一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能让他们看不见我想你的地方,能让我可以肆意的念着我们过往的回忆想着你痛哭一场的地方,怕都是寻不到。
前几日的雨水冲松了地窖旁的泥土,我怕显了痕迹又怕地窖塌了,小心翼翼又心惊胆战的捧着桃花酒下去时,才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十一壶酒完好无损的排排摆在案上,我放下了这壶就赶紧跑了出去,倒不是害怕别的,总担心这酒香太醇太烈,我会忍不住偷喝一口。
然后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你酿的那般味道。
不是我曾喝了十二年,刻在心底的独属于你的味道。
02
如今太平世,繁华里空消磨
说到头还是,旧红尘看不破
今年老天爷赏光,春日里一连下了好几场雨,记得你常说‘春雨贵如油’,想必今年定是一点都不用担心收成了。
其实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
边疆安稳,新疆和卓自香妃去后好像也没了这些心思,西藏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去年夏天巴勒奔去世,尔泰已经做了西藏王,如今与中原通商,每年户部能入一大笔银子呢。
若是你看到,定是欣喜的不得了。那白花花的闪着光让人看了眼睛疼的一筐筐银子,不是你的最爱嘛。
百姓过得也好,去年秋天的时候带着锦瑟和凤凰逛了逛江南,一路南下都是太平富足,院子里花果飘香,凤凰见到柿子走不动路,偷偷摸摸的去摘了两个,差点被人家的大狗咬了,十岁的半大小子了还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在锦瑟怀里一抽一抽的,怕被我骂绷着眼泪举着小手保证说:阿玛,我以后肯定不干这种事了。
我哪里会骂他,我哪里又舍得骂他呢。
你看他看到金灿灿柿子时的两眼放光的模样,你看他跳上跳下时的灵动姿态,你看他扑在我怀里又害怕又生气的样子,哪一样哪一般不是像极了你?
所以我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他一句“你真是和你额娘一样,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坏心思”
你要是听见了肯定会反驳我“我哪有那么坏,我只有一丢丢坏。我为了你好久都没有偷过柿子了。有一次我路过一片柿子林,我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一想到你不喜欢,我就一个都没有偷。”
只是那时我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明白对于你这样天生的活泼性子来说,得有多在乎我的喜乐多在乎我的面子多在乎我的认可,才会硬生生的一点点把你从小到大在市井里折腾出的棱角磨平。
是我明白的太晚了,总以为是我的小燕子长大了,懂事了。却没想到,你只是因为爱拼命的压抑了自己的那些天性与情感,委曲求全的替我筹谋,忍辱负重的做好一个福晋该做的事,可我却忘了问你。
小燕子,在嫁给我的十二年里,你是年年都如同出嫁的那一日那般欣喜,都如同有了锦瑟的那一天那般满足,都如同我们坐在景阳宫的房顶相偎着看星星那般肆意,还是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压抑,每一日都比前一日委屈,每一刻都比前一刻痛苦呢?
那时候我总说,小燕子我们再等一等,再忍一忍好吗?
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忽略了太多太多,终于有了时间能够放下那些如山的奏折拥着你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终于有了机会有了底气能与朝臣相抗,说我就是这辈子最爱你,就是这辈子只爱你一人,就是不要选妃纳嫔不在乎开枝散叶千秋基业。
我终于终于知道了,江山与你,还是你更重。
可是好像有点晚了。
你不再像那些年一样在每一个我点着蜡烛挑灯夜战的晚上在旁边偎着我睡去,不再像那些年一样在每一个我五更起的清晨也爬起来替我整理着朝服笑着说一句“我家永琪真好看”,不再像那些年一样在每一个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日子里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坚定的站在我这边。
然后笑着眨着眼睛,“永琪,我始终相信你。”
走到现在,那些朝臣异族,那些百姓黎民,都一个个心悦诚服的跪伏在我脚下山呼万岁说着皇上的千好万好,可偏偏,我伸出手去,再也寻不到你的那方温度。
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你要去偷你的柿子,卖你的艺,逗你的鸡,干你的偷摸拐骗,过你曾经最为快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了是不是?
可是小燕子,你分明把我的心搅得一团乱麻,令我此生非你不可,却又为什么要如此突然的离开,不带一丝一毫留恋的离开,哪怕你告诉我你在哪我不去打扰,哪怕你留下只言片语让我好有所寄托,哪怕你偶尔寄过来那么一两句话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得不得了,我都总会觉得,这日子多少还是有些盼头的啊。
可总归这一切,都怪我。
如果我当年不总是想着建功立业,一次次的出征留你一个人在深宫中苦苦挣扎;如果我当年不因为额娘的事情与皇阿玛和老佛爷争锋,被圈禁在宗人府里任一个人带着锦瑟奔波劳碌;如果我当年能够不那么急功近利,一登基便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让你成了群臣的靶子与众矢之的;如果我当年能够快点再快点,在你撑不住之前能握紧你的手,你是不是就会心软的再留恋着这个世间?
你走的这几年里,我经常会想起如果。
想起我们一同走过的那十二年的美好的、心酸的、惊心动魄的、相扶相伴的岁月,也在想我们到底为什么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明明那年大婚,你紧张的把吉祥如意果牢牢的握在手里,洞房里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笑眯眯的举起它“永琪你看,我忍了好久呢,一点都没有坏。我们这一辈子都会吉祥如意的”
明明在那些新婚燕尔的日子里,你常常就站在上书房门口的那棵大树下,笑嘻嘻的和见到你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溜得飞快的纪师傅打招呼,然后洋洋得意的指着和尔康一起出门的我“纪师傅别害怕呀,我现在有人陪我下棋了呢!”
明明在我们终于有了锦瑟的日子里,你大笑着捧着肚子,戳着我的胳膊道“爱新觉罗·永琪,终于有人能治住你了,忍着吧你!让你总是折腾我!”
明明在这十二年的光阴岁月里,你总是笑着立在景阳宫的院子里,春天摘花夏天扑蝶,秋日采果冬日赏雪,挥着账本嘿嘿一笑“永琪你太有才了!咱家今年又进了好多账!”
明明在最后一刻,你还握着我的手,用力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要我好好守着江山,好好陪着孩子们长大,好好的活着,春天的时候燕子归来,你一定会回来看我。
你一定会回来看我,可十二年了到现在,我没见过你,也没见过燕子。
我知道,你大概是恨我的。
恨我虽然强扭着不肯纳妾,却阻挡不了老佛爷对你的诘难与年年想尽办法塞人给景阳宫的热情;恨我虽然宠锦瑟上天一点都不在乎只有这一个女儿,却遮掩不住外界的悠悠之口,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五皇子无后的流言蜚语与指责;恨我虽然绞尽脑汁的对你好,却改变不了你的父母,你们方家19口终究是被皇阿玛下旨斩首的事实与错误;恨我虽然在努力的为你遮风挡雨,却在无意识中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次次要你来护我周全……
我也恨自己,明明没有那么多的力量,为什么非要有那么多的欲望?
明明就是非你不可,为什么又舍弃不下江山与那该死的责任?明明就是有着愧疚,为什么总还痴心妄想着再等等我们的日子总会好?
如果真的有如果,我多希望我们回到锦瑟才出生的那一年。
可我才一这样想,又突然想起那日锦瑟与我说的话。
她告诉我说,“阿玛,事上许多事,本就是所求不得。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她说的不错,许多事,本就是求不得。
03
遍地又如何,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早便说了,今年光景好,二月天气一回暖竟然没了收敛,三月里的天暖和得不得了,御花园的景与五月一样的花团锦簇。
我想着今年天这么好,你这只燕子,也许就要回来了吧?
那你回来后一定要见见她,我也从未见过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是西林家的女儿,听鄂敏说,今年才十七岁,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也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装,斜插着一只燕子玉步摇,见到我的时候正是在正月十五的八旗家宴上,一群姑娘都围着圆明园的福海放河灯,只有她一个人,提着一个燕子形的灯笼站着不动。
我问她怎么不动,她说燕子是天上飞的,放进水里哪能玩的痛快。
你听听,这话是不是和你当初的歪理一样?
那年的上元节上旁人都放河灯祈福,我提着手里的燕子灯笼想来讨你的巧,谁知道你却甩甩手道“永琪你好无趣,人家放河灯都是莲花啊鸳鸯什么的,你放个燕子,难不成要淹死我?”
我被你说的哑口无言,没几天看见你笑眯眯的抱着一堆竹条跑了进来,“永琪永琪,我们扎个燕子风筝怎么样?”
那时候我觉得不怎么样,却没想到还真让你做成了,拿给我邀功的时候还遮着手怕我看见你手上的血丝,兴冲冲的拉着我就往御花园跑,我在后边慢悠悠的跟着,看着你迎着风一边跑一边笑着,一边还要时不时的回头招呼我快点。
也看着那只燕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线缠在了石头上被割开,它没了束缚随风而去,渐渐的连一抹影子都找不见了。
我暗暗觉得不安不祥,可你却说,“永琪,你看它飞的多高多远啊,多自由多快乐呀!”
我回眸看着你眼睛中的向往与欣喜,看着你双手合十祝它飞出这座宫城,看着你的衣袂在风中飘着就像燕子的尾巴一样自由自在,突然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害怕。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这只燕子风筝一样,飞出这片四方的天空,飞到了我找不见看不到的地方?
我才低下头,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模样。
太像了,像到好像与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像到所有见过你的人都惊讶的噤了声,像到我听见凤凰扯了扯我的袖子,唤了她一句“额娘?”
我承认,有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有点恍惚,问自己是不是你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我们相遇的那一年,把所有痛苦的前尘往事都忘掉,依旧做从前那个最天真烂漫的小燕子。
小燕子,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甚至在想,如果真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所有,那我就继续保持沉默,看着你嫁给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看着你和他琴瑟和鸣儿孙满堂,看着你眉眼盈春日日笑声朗朗。我要给你和他封很大很大的官,每天的责任就是快乐就好。我要把所有所有我亏欠你的我答应你的都还给你,让你做整个世上最最快乐的姑娘。
然后我躲起来,看着你幸福,看着你笑。
可下一秒,我听见锦瑟也喊了一句“额娘,你回来了?”
我打了她一巴掌。
自她出生以来,我第一次打了她,我当着群臣的面打了她这位骄傲的长公主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的呵斥她滚回景阳宫去闭门思过。
不止大家吃惊,锦瑟吃惊,我也吃惊,我看着自己不知怎么就落下去的手,看着她悲愤的眼泪,看着她已经红肿起的脸颊,我也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阿玛?我有一句说错吗?你自己扪心自问她不像吗?她这双大眼睛,她这只玉步摇,她这身蓝宫装,就是额娘啊!
阿玛,十二年了,难道你真的就打算一直这么等下去,你怎么就不肯相信,额娘走了,又变了一个人回来呢?
阿玛,额娘她不舍得我们,她又回来了,西林格格名字叫‘燕慈’就是小燕子和方慈啊。她不再是罪臣之女,她成了西林家的女儿,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母仪天下,成为皇后!”
我深呼一口气,环顾着站在我身边的众人,他们好像都相信锦瑟的话,像曾经逼迫我废黜了你的皇后之位一样,想让我立了她为皇后。
她一直都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直到我开口问“你是小燕子吗?”
她低眉顺眼,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的妾礼“皇上说臣女是,臣女便是;皇上说臣女不是,臣女便不是。”
你瞧,这如何会是你,你若是见了我一定会上下打量我一圈猛的扑到我怀里,把鼻涕眼泪蹭的我满身都是,还不忘教训我“永琪,你怎么才找到我?”
于是我摇摇头,“那你便不是”
锦瑟焦急的站在我身前,满头大汗又要强词夺理的模样竟然也和你一样,都爱叉着腰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瞧着我,“如何不是?阿玛她就是啊!”
我承认,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当初皇阿玛的心情,我很想很想让人把她摁在凳子上好好的打上五十大板,可是我看着她那双含着眼泪的眸子,看着她气得发抖的身子,突然就想起当时我被人诬陷进宗人府时你的样子。
你也是这样,被一群侍卫拦着却还拼命的拉着我的手,旗头散了半边鬓发被汗水打湿着贴在额头上,你颤抖的一手拉着我一手抱着锦瑟,最后却只能看着我被带走,然后转眸向皇阿玛声声质问。
“皇阿玛,你没有心吗?你没有眼睛吗?你看不出永琪这颗心都想着谁都在乎什么吗?他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江山权位,他在乎的是百姓过得好不好,天下太平不太平啊!他一个才从战场上拼杀回来的人,难道会做出这种谋逆大事吗?你这样分明就是个昏君!”
我看见你啪的一声被打倒在地上,小小的锦瑟在你的怀里哭得震天响,却还用手再替你抹着眼泪,我看见你颤抖着捂着小腹疼的满头冷汗直冒,我看见你努力的昂起头与他对视“皇阿玛生气是吗?那就把我们一家三口都关进去,也比在外边让我提心吊胆的好!”
锦瑟现在的表情就和你当初的一样,可我却不舍得她像你一般再受那么多的伤害。
毕竟那种痛失亲子的痛苦,我只眼睁睁的看着,都能想象到你会有多疼多痛。
可我看着侍卫把她拉下去的背影,又在想,我的女儿,我们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呢?
大约也是我逼的吧。逼着她见证了我们那些年的惊心动魄,逼着她从不谙世事在父母怀里承欢膝下的小公主一夕之间见证杀戮成长为一个冷心冷清的长公主。
紫薇和尔康的儿子去年冬天娶了媳妇儿,凤凰偷偷跑过来告诉我,锦瑟一个人在屋里闷了好久。我去看她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这姑娘与你一样,生气了都喜欢蒙着被子生闷气不理人。
可我把她把她捞起来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她与你相似到就连难过都不愿意掉一滴眼泪,只肿着一双像兔子般的红肿的眼睛望着我,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却还梗着不肯哭。
我又心疼她,也心疼你。不知道被我惯了这些年脾气更骄了的五福晋,自己一个人在外边难过了是会像从前一样拼命忍着不哭,还是像我们后来的那些年一般扑到我的怀里没眼泪也要挤出几滴来惹我担心?
“瑟瑟,如果你真还念着他,阿玛可以下旨,反正任她是谁也大不过长公主去!”
我故意想逗她笑,这丫头把自己长公主的名头看得比谁都重,宫里宫外数她的架子最大,原以为她会与你一样笑着说我总爱开玩笑,或者真端起长公主的架子把那负心汉骂一通,却不曾想,她只是抱着双膝低下头,闷声道“阿玛,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都寻了一个遍还是不肯放弃;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守着一场根本没有归期的约定一等就是十二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和群臣拧着这辈子都不设后宫让我这个女儿处理宫中诸事。
阿玛,没有人会愿意和你一样,一直等一个人下去。只要额娘不回来,只要你还是不选秀纳妃,只要我当这个长公主一天,我与他就不可能!
我不该一直蹉跎着他的人生他的青春,我想那个姑娘应该是位宜室宜家的好妻子吧
阿玛,她是吗?她是的是吗?”
我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我应该告诉她什么呢,那姑娘很好看,东儿也很喜欢,那姑娘很贤惠,福家也很满意。可是婚姻爱情总归不是如此,就好像你这个刁蛮格格,不也把我治得服服帖帖。
我看见你便觉得高兴,当年是,如今更是。
可是我很少见锦瑟如此,大概你也没见过吧。我们的女儿是个活泼灵动的小小燕子,日日跟着你跳上跳下的恨不得把御花园拆了,旁人是女儿打秋千额娘在旁边心惊胆战,你倒好,我日日回宫都见着你们两一大一小的在上边晃着,还不忘让明月彩霞再推高点。
可我却最喜欢这样的日子。
我最喜欢这样的日子的每一个清晨,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怀里的你,咕哝着又翻个身抱着我的胳膊睡得香甜。拐个弯就能看见锦瑟,她和你一样双腿夹着被子,手一挥一挥的不是在打架就是做梦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然后我伸伸懒腰,看着窗外好得不得了的阳光。
可如今,最快乐的时候成了晚上,因为我总还能抱着希望,今晚你会到我的梦里与我相约,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开心不开心,又到底在哪,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从别后,忆重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可偏偏,惟梦闲人不梦卿。
醒来是冷被寒衾,手臂一挥是空荡荡的床铺,我要是习惯性的喊你一声,锦瑟便会匆匆忙忙的进来,又无奈又心疼的立在门口,“阿玛,您起来了?”
我大梦方醒的坐起身,看她的身影又在院子里忙碌,看排成队的太监宫女们等着她差遣,看她凤钗玉护甲,雷厉风行又风风火火的把上上下下处理的井井有条,让人心服口服的称一句“长公主千岁”
终究是我对不起她,明明我当年抱着小小的她许得是愿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姑娘,明明我们当年抱着她看了那么多那么多京城的风景,明明她从小是在我的肩头长大,是在你的怀里撒娇,是在我们的手里一点点的学会走路,开口喊了阿玛额娘,明明我们都说好等她到了16岁,要十里红妆送她出嫁,嫁给她最欢喜的儿郎,圆一圆我们那些年没能两小无猜的遗憾。
明明,我应该给她一场美满的大婚,正如我们那年的一样。
一样的红绸漫天,一样的喜烛高照,一样的高朋满座,一样的欣喜与雀跃。我们牵在红绸的两端,踏过马鞍寓意跨过了万水千山的劫难,跨过火盆象征燎去了刀山火海的阴邪,掀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合卺结发彼此恩爱不移,那一夜我们相拥着剪下长长的烛芯,我吻在你胸前的那道疤痕上,却被你躲开,可推拉间还是拗不过我,只好任由我折腾了大半夜。
我还记得第二天你起来大喊了一声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换件衣服也要让我扭过去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不像后来,大胆的敢在书房里浴盆里勾引我,非要天雷勾地火一番不可收拾又求饶的沉溺在每一场毁天灭地的情潮中……
现在想来,那时的日子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记得你常常睡过了忘记晨昏定省,一周里有那么三四次都要用轻功去慈宁宫,剩下两三次还是晴儿帮你遮掩;我记得你常常不习惯我睡在你身旁,要么是抢走我的被子夺了大半的枕头,要么是把我当成紫薇,嘴里还说着梦话;我记得你常常惦记着出宫,不是要去会宾楼就是想着去京郊转一圈,单是新婚第一年我都在宫外偶遇你了三四次。
现在想来,真羡慕那时的自己,如果我现在也能在街上随意逛着,才惦记着你喜欢吃都一处的烧卖,一抬头就能看见吃得满嘴流油眉开眼笑的你该多好。
可偏偏,我上天入地,走过了每一个我们相遇相知的地方,走过了每一个你年年与我念叨了千次百次的地方,走过了每一个你说着“最喜欢”的地方,却都找不见你的一点踪迹。
却又都是你,到处都是你。
我看着景阳宫院子里那个在风里摇曳的秋千,好像你就坐在上边悠悠的荡着,瞥见我进门就会冲过来一样;我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成语大全》,好像你就正撑着脑袋打着瞌睡迷糊的才念到“一”,我才走过去正好托住你要垂下来的头,看见你呵呵笑了下假装一本正经的端起书‘一鸟骂人,一丘之鸟’的胡乱念着;我看着书房里的那盏灯笼,好像你正拿着笔和糨糊一笔一划的做着,我凑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被你啪的一声打在肩上“爱新觉罗·永琪,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挡着我光了”……
那时候我嗤笑一声的硬要看,搂着你的腰伸手挠着痒痒,你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又要护着那盏灯笼,到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又闹到了床上,床帏落下的那一刹那,灯笼也破了一个口。
撕拉一声,触目惊心。
只不过我那时只想着春光正好不能辜负,只想着要拉着你共赴巫山云雨,却没听见你娇喘声里的那一句话,“永琪,那是我做来用来祈福的灯笼,保佑我们的”
我似乎也听见了吧,不过那时我一直相信人定胜天,一直相信我们成了婚就会一直幸福下去。
却不成想,过往十年,原来梦一场。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晚上的时候我走进景阳宫的院子看着她紧闭着门窗,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便看见凤凰偷摸摸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鸡蛋。他看见我气的不行,应该也是生气我今天脾气发的莫名其妙,这孩子从小被锦瑟带大,人说长姐如母,他对锦瑟的感情比对我来得要更深些。
更别提,他只见过几面的你了。
我只好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鸡蛋,也学着他的模样从窗户里跳进去,我看见锦瑟一个人坐在书案边愣神,还没说话就被她打断“凤凰,我都说了我不用,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睡觉”
“瑟瑟,你怎么也不睡?”
她惊讶的回眸看着我还站在窗边的凳子上,想说话又没消气,蹭的转过身去,气性大的倒和你一样。
“皇阿玛来干什么?还学别人翻墙翻窗户?”
你瞧她这丫头,记仇记得连喊我都要加一个‘皇’字来揶揄我,就和你那时候一样,一生气了就叉着腰把我关在门外,阴阳怪气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怎么敢和皇上生气,臣妾还没活够呢!”
没想到当初被你训练出的哄人技巧,十几年后终究还要用回到女儿身上,我只好献宝似的拿出一把匕首,“知道你喜欢很久了,阿玛特地为你寻来的”
我能看得出她眸子里的欣喜,手伸到半空却又放下,摇头道“我不要,长公主才不动这些刀啊剑啊,放眼整个大清,除了阿玛会打我,谁敢我动我一下!”
“拿着吧,你额娘是皇后,不也还喜欢央着我陪她练武嘛,你难不成都忘了?”
她突然垂下了头,好半天才道“阿玛,说实话,我真的有些忘了。我知道额娘对我很好很好,很爱很爱我,可是太久了,她走的时候我九岁,如今我已经二十岁了。十二年过去,我好像真的很多很多事都要记不清了。”
她说的又恳切又无奈又心酸,我低头看她书案上放的东西,一张是当初宫廷画师郎师傅给咱们一家三口画的,那时候锦瑟才三岁,你抱着她在御花园摘花,我就站在亭子里摇着折扇笑着看你们;还有一份是个日记本,上边一页页的写满了她想说给你的话,可我瞧着瞧着却发现,最近的已经是两年前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她已经习惯了许多事都藏在心里,而不是和她曾经最亲爱最亲近的额娘说了。
“锦瑟,你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们的确长得很像,明明就连凤凰都开口叫了额娘,我却偏偏打了你一巴掌吗?
因为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你与她血脉相连,因为除了我以外,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最长。
我以为你会记得,你额娘的眉间有一颗痣,小时候你总会攀在她肩头摸她的眉毛,笑眯眯的问“额娘,你是受伤了吗?锦瑟给你吹一吹,就不疼啦!”
我以为你该记得,你额娘的手腕上有道痕,那是当年你贪玩掉到了圆明园的冰窟窿里,她冲下去抱你被冰划伤后留下的疤,我跑过去的时候她正抱着你又哭又笑,“永琪,幸好瑟瑟没事,幸好瑟瑟没事”
我以为你定记得,你额娘笑起来是翘着眼角的,她高兴时总是张扬的明媚,以至于每次你瞧见她这样都要笑着扑到我怀里,拉着我的辫子道“额娘现在好高兴,阿玛我们去找额娘讨桃花酒吧!”
瑟瑟啊,凤凰可以忘,因为他太小了,他基本上不曾见过你额娘,可你是她当年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是她日日夜夜哄着长大的宝贝,是她这辈子都牵挂的人啊。”
我看见她突然抬起了头,哭得梨花带雨的扑在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遍遍的告诉我,“阿玛,我好想额娘,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句话,我也好想问,小燕子,我好想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04
所幸不过是 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这个春天要过去了,我还是没盼来燕子。
当年那桃花酒你酿了十二壶,如今我也还清了,那你能不能忘记恨我,忘记气我,忘记所有所有一切关于我的不好,今夜到梦里来见我一次。好让我看一看你的模样,有勇气再记你十二年。
落笔千行,频频垂泪;
字不成书,纸短情长。
唯祈神佛,保佑吾妻:
万事顺遂,一生和乐。
夫 爱新觉罗·永琪 书于第十二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