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二人回到山上,已是翌日下午。
参加论道会的人陆陆续续已经到了不少,山中专为这这些人辟出的一座峰头现已热闹起来。
“ 我先去找师尊。”红衣的青年这样讲着,一入山就甩了他老远。毕竟他已小半年未归了。燕阙想了一下,同代班的弟子招呼了声,便先上山去找柳焜昱了。他走这一遭实则什么也没干,况且这件事至今没什么头绪。虽然二师兄看上去知道些什么,但他看他那个反应……只能先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大师兄了。
想到柳焜昱,燕阙又忍不住抿起了唇。
这几天的话,师兄的状态又很难说……
……
送燕阙离开后,二人照例拿了盘棋,就准备对坐至天明。
柳焜昱和庄子瞿都在几年前双双升至金丹巅峰,几个日夜不睡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现在还会对他们有影响的是旧日经历所携来的可能生出的心魔。
不过二人都不是什么好高骛远的性子,哪怕修为在那之后就卡在正一品难以寸进也不曾心急。
棋子落下的声音不徐不疾,时有时停地在屋内响着,一如执棋者看上去沉静认真的面容。至于这底下所藏的,彼此心知肚明却不去触碰的那些被极力按捺下去的情绪,或许正是夹在忽而的走神中,化为浅淡一笑的所谓状似不经意吧。
“阿昱,”庄子瞿瞥了眼边上搁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噜冒泡的白玉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发问,“听说,你二师弟出关了?”
柳焜昱顺着他的目光移过去,抬手拎起小壶给二人斟满,清浅的酒香幽幽然逸了出来:“嗯,师弟此次回去,正是为了尝试突破,师傅虽也能为他护法,毕竟不如他家中那位了解他那家传的体质。前些日子传了封信来,现下已是元婴修为了……说是巩固下修为,估莫着再有小半月便归吧。”
庄子瞿没有错过他那一下像改口一般的停顿,只啜了口酒,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
交错的黑白棋子不知何时不再增添上新的分支,白玉茶壶被扫开,骨碌碌滚了几圈,在桌子边缘被一只手抓住。庄子瞿熄了炉火,将壶搁在上头,回首时,那人眼中已有几分迷蒙的醉意,和自窗棂间渗入的月光纠缠在一起,辨不清是他朦胧了月,还是月色灌醉了他。
“不用灵力消解掉吗?”他问。
柳焜昱正欲摇头,整个人却是脱力栽了下来。
发问的人一惊,忙起身去扶。
衣袖拂过间,一时不察,棋子如玉落珠盘,挟着清脆的声响滚了一地。
庄子瞿“啧”了声,手上扶着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柳焜昱抬眼,反手拽住他的袖子,愣了一愣,眼神逐渐清明。
庄子瞿见他抽回了手,再瞅他神色,便知他最终还是用了灵力去消解酒精,莫名有些不爽,撤回手去,用招起地上的棋子,引它们一一回到原先的位置。
柳焜昱不知道是今日大脑迟钝的原因,还是那点酒意尚在,手撑着下巴,慢吞吞的开口,说的话却是反常地直白:“子瞿……你生气了?”
庄子瞿……庄子瞿瞳孔骤缩,直接失语。
半晌扶额,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低低应道:“……是,确实。”
柳焜昱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本以为自己一时讲的胡话他应该不会接话,也没有听他接话的准备。他已经起了身正要去开窗,冷不防几个字入耳,错愕地愣住:“什么……”
正是因为他听得出他在认真回答。
所以这个答案才使他愈发不明白。
“我……”
庄子瞿歪头:“你?”
柳焜昱何等聪明,视线相交,几个眼神传过来,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哂笑了声:“……我明白了。”
“可是,子瞿。”他声线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我做不到……”
皎如明月的青年无法自制地弯下腰去,双手掩面,声音是极度想平静下来但难以控制的颤抖。
“我……”
“我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了。”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一双手搭上他的肩,熟悉的苦香夹杂着淡淡的酒味拥住了他。
“我以为你明白的。”他道。
他也在颤抖,语气里是他不懂的,至少之前看不懂的喜悦。
——像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是太过在意。
反而不敢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