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可春天到底还是没来。
自景和十年便旧病复发一直病怏怏的福大爷在幼幼少爷才娶了亲的第二个月便撒手人寰,皇后娘娘怕紫薇格格撑不住,和晴格格一起一整夜一整夜的不敢合眼的守着她,却见格格似乎没多大的反应,只是拉着她的手,眼神呆呆的看不见什么情绪——没事,早在二十年前我就以为他死了,得了上天眷顾又偷来了这么长的时光,我已经知足了。
“倒是你小燕子,多保重。”
格格尽力的撑起一抹微笑,看着瘦弱的皇后娘娘眼里终于有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心疼的攥紧了她的手,却被娘娘回握住调皮的笑,“我啊?我是谁啊?本宫千岁千岁千千岁呢!”
可人怎么会千岁呢?甚至连百岁都活不了啊!
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儿是治不好的病,饶是皇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些年寻南访北的不知道召了多少名医入宫,甚至一向对鬼神之说不感兴趣的皇上年年都会在皇宫里办一场盛大的法事诵经祈福,公主和两位阿哥也是隔三差五的去庙里上香,小阿哥还曾经被送到寺里住过半年,那样一个嗜肉如命的孩子,生生忍了半年没碰任何荤腥;北方的冬天冷,皇上年年都会带着娘娘住到杭州去,那的风水养人,炉子一生便能过一个暖冬;平日里各种滋补的名贵的方子更是没缺过,什么天山雪莲冬虫夏草的都有……可即使如此,她的身子还是一年比一年弱了下去,景和十四年的那一场风寒,甚至差点直接要了她的命。
那一场风寒来得猛烈,不只是宫里,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咳嗽声,皇上忧心国事更也担心妻子,愁的一月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可京城的疫病稳住了娘娘却没稳住,脸色苍白的身子如纸般薄,被那团绒的貂毛围着卧在榻子上,竟像只小猫般。
我看见皇上愣愣的站在门外,扶着门框一动不动,因为这些天的忙碌没怎么收拾自己,胡茬已经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一层,几缕头发散在鬓边,随着风晃呀晃的看的人心底生凉。
他可能是偷偷哭了一会,迈步进去的时候情绪就已经好了很多,像是从前晚上回来见福晋在看话本子偷偷摸摸的跑过去吓她一样悄咪咪的走到她身后,可还没出声娘娘已经回过头来,“多大年纪了还来这招,光闻你身上的味都闻出来了!”
“有点忙……但我换衣服了呀!”
他故作夸张的扯着袖子像只狗一样到处嗅着,娘娘笑骂他又在这丢人现眼拉他坐在身边,可手才搭上的时候就被他紧紧握着,刚刚强撑着的几抹笑意瞬间落了下去——你手怎么这么凉?
“小桂子!你没生炭火吗?!”
他蹭的站起来就开始喊,可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见了正中央烧的正旺的火炉子……是啊,他莫不是疯了?天下缺了谁的也不会少了皇后娘娘的呀……
“皇上”
小桂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看着皇上盯着那炉子出神,然后突然就有些哽咽,“去内务府,有多少炭火给朕拿多少炭火来!”
“啊?”
“快去啊!”
他嘶吼出声,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着,小桂子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话都忘了说转身就往内务府跑,小燕子看着他这幅样子无奈的喊他,“永琪……”
皇上不应,他跑到里屋开始翻箱倒柜,噼里啪啦的东西被他扔了一地然后抱着一人高的被子走的跌跌撞撞的,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裹,惹得娘娘一边挣扎一边喊他,“永琪……永琪”
“爱新觉罗·永琪!我不冷!”
她用力的挣脱开了被皇上堆上来的被子,看着被她推到在一边喘着气红着眼睛的皇上,语气也一下子软了下来,“永琪,我不冷。”
她起身把皇上扶起来,却发现他手才是冰凉刺骨,于是就握着他的手搓,“还说我呢,你这手才叫凉呢!你瞧瞧你这胡子拉碴的,比当初南阳下大雨的时候还狼狈,太有损皇帝威严了!”
她这么一说皇上大概也想到了快三十年前的那场往事,这事我之所以知道还是当初公主两岁的时候拿着五阿哥的刮刀玩,然后趁着他睡着直接给他刮破了皮,被福晋调皮的贴了一块纱布在上边滑稽极了,五阿哥一边照镜子一边无奈的叹气,“真是欠你们娘俩儿的,上次你给我整破相一回,这回又来一个小魔王!”
“你那帮我刮”
“呦,还摆皇帝架子呐!本宫贵为皇后,可不是什么人都伺候的!”她笑着圈住皇上的脖子,好像连气色都比刚刚好了很多,脸颊上飞出一团红晕,冲着外边喊“小顺子!去端盆热水来!”
也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多年的宫廷生活把她养的温柔似水了,娘娘的动作很轻柔轻柔,手中拿的好像不是刀片而是一根羽毛一样,那双大大的眼睛眉目缱绻,像是蓄满了浓浓的不舍和留恋,皇上受不得她这样的眼神,匆匆别过眼去握住她的手腕,“小燕子,我们去杭州吧。”
这倒不是个令人意外的提议,这几年冬天都是在杭州过的,如今娘娘身子不好所以早些去好好养养也不错,我都盘算着起身要喊人去收拾东西了,却听见娘娘拒绝了。
她说她不想去,她不想像孝贤皇后一样,死在客船上。
“我的家在京城,在永和宫里,永琪,我不想走。”
她笑着拉着皇上的手,温顺的靠在他怀里,皇上听见这样的话又气又急,巴不得直接蹦起来跺脚骂她胡说八道,可一看见她苍白的不带半点血色的脸又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眼泪来得更快,被他把眼眶憋得通红。
然后落荒而逃。
我知道,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他不肯相信一场风寒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京城家家户户都好了娘娘有什么挺不过去的,把太医叫到了跟前排排站,像当年的太宗皇帝看着海兰珠,世祖皇帝看着董鄂妃,世宗皇帝看着年贵妃一样,又愤怒又带着点祈求——治不好皇后,都给朕提头来见!
可就像过往的那些备受宠爱的贵妃谁也没被救回来一样,皇帝的旨意又能如何,天下的金银又能如何,即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救不了她。
娘娘清楚,所以她一点都不强求,反而每次都要劝皇上消消气,骂他皇帝做久了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可皇上这次没听她的,直接下了诏书召天下名医入京,甚至连一堆江湖术士都请进了宫里来,有的说吃观音土,有的说喝符水,还有的说要跳大神吃丹药,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唯有一个人,什么方子都没开。
皇上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绢纸疑惑不已,马上命人把他叫到了跟前,来人一副江南书生打扮,看年龄已到中年,但依旧是背如青松。
“草民云亭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听见他自报家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云亭’?这怎么和皇上的字是一个呢,再看皇上,他似乎与这人是旧相识,愣了下也反应过来——早该想到的,朕让各州县选推名医入宫,云先生名贵江南,自然是要入宫的。
他坐在高高的金銮殿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就这么一句,我就知道这位云先生定然还认识皇后娘娘,不然皇上这醋劲儿,也实在是太浓了些。
“能为皇上分忧,是草民份内之事也是草民的荣幸。”
“那你给朕这么一张空白的纸,是什么意思?”
皇上面色不愈,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度,帝王威严一瞬间尽数体现,周遭的宫人们纷纷跪下,唯有他已经站的直直的,与皇上直视——因为,无解。
“皇上,时至今日,您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和我们这些外人搓磨,研究那些没什么用的古书上,不如多陪陪她。”
……
我看见皇上沉默了,他刚刚燃起的斗志陡然崩塌,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塌下了肩,然后痛苦的捂住了脸。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他永远都相信人定胜天,永远都不信命,永远都是一副我要和它斗一斗的雄心壮志,小时候乾隆皇上不关心他的时候他是这样,长大了愉妃娘娘逼他娶欣荣格格的时候他是这样,后来愉妃娘娘病故他恨皇后恨的咬牙切齿是这样,做皇帝这十几年每每他的那些想法不为大臣所接受的时候更是这样……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他好像认输了……
原本皇上想让娘娘见一见故人,可她如今精神不济睡的久,半下午的时候还没起,皇上就和云大夫坐在亭子那歇着,他像是被抽去了心气般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连眼神都空洞的望着不知何处。
京城已经到了深秋,但今年的天气冷的晚,如今没什么风蓝天上飘着白云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临安公主家的小少爷生性活泼,小腿哒哒的倒腾的飞快,元宵才会走,追着哥哥在后边咿咿呀呀,临安公主跟在一双儿女身后摇着扇子慢悠悠的走,是这寂静的御花园里唯一的声响。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谣言了。”
“外头都传言说,临安公主出嫁后却依然住在宫里是因为要替皇后娘娘守住皇后的位子,替她的两个弟弟守住唯一储君的位子。”
皇上愣了下疑惑的皱起眉,“这后宫里就她一个,她不是皇后谁是皇后?我一共就迢迢和昭昭两个儿子,无论是谁总是逃不过他们兄弟俩,不都是窈窈的亲弟弟,她守什么?”
我这才知道,原来皇上竟然不知道这档子传闻。
也是民间编的小话一天一个样,皇上刚登基的时候传的是帝后情深,没两年又不知道谁又想起来当年的还珠格格,不过那几年帝后年轻,皇后娘娘的身子也好时常能看见两人结伴在民间的街上逛,所以编出来的多是两人感情甚笃之类的话题,真就是说,那也是说皇后娘娘怕不是狐狸精转世,瞧把皇上迷得魂都没了……不过到都算是无伤大雅,皇上又刻意要显出与前朝文字狱的不同来对言论管的极其的松,所以对那些民间传言一开始还听听后来就不甚在意了,毕竟,朝廷里的言官才是最磨人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后来随着临安公主出嫁,娘娘上了年龄身子渐渐弱了下去也不怎么出宫,有时候宫宴或者什么祭天大典上甚至只能看见皇上一个人,民间的传言也渐渐变了风向。
他们不信真有一夫一妻的帝后,不信皇上年逾四十了竟然还对自己的妻子情有独钟,不信皇帝从始至终真就没看过别的女人一眼。因为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稀罕事,独孤皇后不还有个尉迟女?明孝宗张皇后至今都被传说那朱厚照压根不是她亲生儿子呢,唐太宗和长孙皇后感情好也不影响人家杨妃徐妃的生一大堆儿子,景和皇帝怎么可能就一个妻子从福晋到现在呢?
而且,要真是如皇帝自己所说感情甚笃只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怎么登基十年了,皇后独宠却并未有所出呢?
所以其实皇帝早已厌烦,但又碍于皇后娘娘有当年乾隆皇帝的旨意不敢立妃,但这后宫里却是姹紫嫣红百花齐开,迟迟未有子的原因就在于皇后善妒,效仿当年万妃旧事,残害的后宫无一子嗣能平安长大,而临安公主之所以才出嫁就又回到宫里,其实就是为了帮自己的亲额娘稳固地位,为了帮自己的亲弟弟争皇位。
……
可这样的传言,皇上不知道,娘娘却知道。总有些多嘴多舌的人在宫宴上乱嚼舌根,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之我们都听见了。记得当时临安公主哪怕身怀六甲依旧气得直接要打过去,可娘娘却只是咳嗽了两声,“又不是她编的,你今天打了她,落在别人眼里,传到别人耳中,就是你心虚!就是你恼羞成怒!”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嘛……可也没见谁影响了咱们的日子不是?我们一家五口把日子过好,气死他们去!”娘娘笑眯眯的搂住她,“别动了胎气,这个月份要是早产,有你受的罪!”
娘娘本意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让公主安生点,却没想到把小姑娘吓得直接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她怀里钻,“额娘……是不是很疼。我见过,额娘当时疼的死去活来的……”
我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娘娘生双生子经历了那么大的磨难,当真是鬼门关里走过了一遭。
可偏偏那位云大夫又来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乾隆三十九年的夏天,我在杭州见过她——她怀孕了,但是没保住。”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能好好的活到现在,挺不容易了,你也真的尽力了。”
可皇后娘娘不去杭州,却偏偏要去木兰围场。
其实从前木兰秋狝是年年都要办的,还因为是皇上与皇后的相遇之地办的比乾隆朝还要盛大,皇后娘娘每次都要带着临安公主去林子里猎两只兔子来才好,直到景和九年的秋天因为跑马的时候染了风寒硬生生拖了近一个月才好,皇上便不许她再跑马了,又怕她心里痒痒,索性直接下了旨停办,一晃几年过去,没想到娘娘又想起来这档子事。
她轻轻晃着皇上的胳膊,像是还没成婚的时候央五阿哥帮她写纪师傅留的课业一样,扰得皇上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传旨给礼部,还着重加了句——记得把炭火备足。
所以娘娘当时看着堆满了王帐的炭火就笑,推着要把貂皮大袄往她身上搭的皇上的时候也笑,笑皇上小瞧她,说今年闰月冬天来得晚,你看外边的树叶还没落呢,这天气好的倒像是和春天似的——诶,那年的天气是不是也这么好?
乾隆二十四年的天气也这么好,好到微风徐徐,好到烈日骄阳,好到紫薇和金琐累的气喘吁吁怎么也爬不上去,好到她站到山顶的时候也热的满头大汗,好到她看着阳光下的影子一时间都忘了闪开,好到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个陌生的少年郎。
冠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神采奕奕光芒万丈,就像从天而家驾着七彩祥云的英雄一样。
“你也出去跑一圈吧,猎只兔子回来,我想吃你烤的兔子了。”
皇上帮她理貂皮的手顿了下,“那一会让昭昭给你猎一个回来不就得了?一个不够再加上阿图。然后我给你烤。”
“我不要,我就想吃你猎的。”
“烤的手艺不一样,猎的兔子有什么区别的。难不成我猎的就比别人的好吃了?”
皇上哭笑不得,可皇后娘娘却不肯放弃,点了点头眨着眼睛看着他,“当然不一样了,皇上猎的那能和别人的一样吗!再说了——好几年没见你跑过马了,我想看看。”
就这么一句话,皇上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当即叫了二阿哥进来去牵马,收拾了一番挽弓上马,回头看着立在门口裹着貂袄冲他挥手的皇后娘娘笑,“你这个表情,跟送我出征似的!等着吧,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回来,保证让皇后娘娘中午就能吃上!”
烈马的嘶鸣声响彻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身后的盘龙旗迎风飘着威武,蓝天下的风景如此好,可皇后娘娘的表情却渐渐的冷了下去。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子上,貂袄把她裹的严严实实的,炭火生的我这个想来怕冷的老太婆都觉得有些热,可她却在发抖。
“娘娘?”
“永琪应该到林子里了吧”
她抬头看我,眸子里的慌乱像是离了群的小鹿般,我以为她是担心皇上,“娘娘且放宽心,虽说皇上这几年没怎么上过马,但这马上功夫都是童子功,轻易忘不掉的。再说了,二阿哥和额附在旁边跟着,那么多御林军也守着,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是啊,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我也许是年龄大了不太能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打算出去看看烤兔子的火生起来没有,一掀开帘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皇上竟然回来了!
他两手空空,骑马的速度恨不得要直接把这帐子踏平一般,又在最后关头生生勒住了缰绳,马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荡起一片尘土,他的手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即使皇上做了这些年皇帝脾气见长,可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生这么大气,脸色沉的好像暴雨来临前的黑地昏天,掀开帘子的动作大的直接撕拉一声扯开来,直接冲到了皇后娘娘面前。
皇后娘娘似乎真被他吓着了,揪着貂袄向后撤了半步,眼神惊慌失措的看着他,我看见皇上那一刻身上的怒气好像乍然消散了一半,开口都不再是原以为的质问,而是哀求与不解“为什么?”
“小燕子,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啊!”
他半跪在她面前与她平视,“是你让她在围场里等着我的是不是?!是你安排她穿成那样背着包袱的是不是!”
他眼睛盯着皇后娘娘,手却向后指,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一身白红相间的汉装,头上梳着两角辫,垂下来编成麻花辫在胸前晃着,怀里还抱着一个褐色的包袱。
我认识她,那是杭州通判萧大人的小女儿,单名一个烟字。因为这几年冬天帝后都在杭州过,几个孩子倒是都留守在京城,这姑娘模样可人性子活泼,便一直被娘娘当作女儿在膝下养着,也是我们都看着长大的姑娘。今年春天满了十七岁,正赶上五年一次的选秀,按照以往的惯例,既然是为诸位郡王世子选福晋,这样的汉军旗翘楚是能封个侧福晋的,更何况还是养在皇后身边的姑娘,若是哪位郡王乐意,做个正妻也未尝不得,所以那日选秀才参看完便有好几位郡王围在了皇后娘娘身边,可谁知娘娘却把她留在了储秀宫里,这一下子却引起了轩然大波,是娘娘这么做怕不是皇上的意思,想把这姑娘就在宫里封妃?
永琪第一次听说这样传言的时候切了一声,对着福大爷笑,“这档子事要是让我们家燕子知道,肯定要揪着我的耳朵骂——爱新觉罗·永琪,你是不是动了这个心思了?我告诉你,这辈子没门!”
他那时候一边说一边笑,惹得福大爷骂他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秀,所以他今天瞧见这一切的时候才气的要发疯,小燕子把人照着她当初去打扮,是什么意思?
对外说是不舍得想再多留两年,可内里打得什么主意,连皇上都没猜透。
其实永琪不是没猜过,他想过小燕子这样做难道是想留在宫里封妃?可才想了便晃了晃脑袋,心道若是小燕子知道他这么猜肯定要揪着他耳朵骂——爱新觉罗·永琪,你不是动这个心思了?我告诉你,这辈子没门!
可是今天她把人照着她当初去打扮,又是什么意思!
“我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和她投缘,如今看着,倒是比我当年还好看些。”皇后娘娘似乎并不理会皇上的生气,而是越过去把目光停在萧烟身上,“永琪,她和我不像吗?”
“你真这么想的?”
“这样不好吗?我做了一辈子的西林皇后,再来一个萧姑娘,真正做回我,不好吗?”
她笑着看着皇上,我才后知后觉她到底想干什么,她想让萧姑娘代替她,代替她继续守着皇上。毕竟如果,如果萧大人当初不曾有那么一档子事,她应该就是萧姑娘这般模样。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书香门第培养出的风度气自华,有一个在杭州做通判的爹行走在世家女中也丝毫不输底气,甚至可能还会得到帝后的垂青,明媒正娶光明正大的嫁给一位皇子做正室嫡福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小燕子,三十年了,从乾隆二十四年到现在三十年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闯过来了,这些年朝堂上无论怎么说怎么骂我都坚持着只要你一个,可你呢,你要放弃了吗?你不要我们的唯一了吗?你要把我推给别人吗?!你后悔了吗!你要”
“是,我后悔了。”
她终于把目光从萧姑娘身上收回,认真的看着皇上,“我后悔了。如果我知道是今天这样的结局,我会同意和别人分享你。因为即使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很痛苦,我也想好好的,陪你走的再长一点,再远一点。”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唯一’的代价就是三十年日复一日的有人执着的上书,是三十年日复一日的有人说着闲话,是三十年日复一日的有人想尽各种办法往宫里塞人……不过是肉体凡胎,谁能刀枪不入?
谁又能真不往心里去,真不觉得委屈、无奈和愤懑?
娘娘忍不住落了泪,别过身去不想让皇上看见,可手还没抹去眼泪就被握住,皇上突然拦腰抱起她,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把她抱到了马上,然后稳稳的勒住了缰绳圈着她,“小燕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坐我的马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吗?”
“从今往后,我的马背上,只有你的位置,再没有其他的。”
“如有违背,必遭天”皇上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便被皇后娘娘捂住了嘴,向后靠在他的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那年冬天真的是个暖冬。即使是在京城也没觉得有多少寒意。过年的时候皇上正式下了指婚的旨意,晴格格的女儿窍窍指婚给了二阿哥。
其实这俩人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奇怪,毕竟窍窍格格是出了名的腼腆,说一句话就要脸红的那种,可二阿哥那性子——那是一个时辰不说话就能憋疯的主儿!于是当二阿哥得了姑娘的首肯大半夜往皇上的寝殿里闯的时候谁都不信,皇上被他打扰了清梦心烦的不得了,含糊的应了一声“知道了,回去接着做梦去吧”
可谁知道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见二阿哥在那喊,据皇上后来评价——你额娘当初知道有哥哥的时候,和你这阵仗也不差啥了——不过,你不是逼或者骗人家窍窍的吧?
皇后娘娘也觉得二阿哥怕是委屈了人家姑娘,哪怕风寒才好身子虚弱的很还是火急火燎的去了完颜府,小格格正在那里弹琴,见她来了连忙行礼,未说话脸又先红了瞧着可爱。
“窍窍,你和舅妈说实话,昭昭怎么你了?”
“啊?他没怎么我啊?”
“那他怎么说,你要当他媳妇儿了!”
“呀……”小姑娘的脸简直红透了,低着头不肯说话,娘娘一看就着急了以为二阿哥肯定是做什么占人家姑娘便宜的事了,骂骂咧咧的就要回去揍她,袖子却被格格拉住,“舅妈……他没有”
“他没有什么?他没有——他——你真喜欢他?”
“嗯”
尽管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喜欢热闹。”
得!傻人有傻福!皇后娘娘回来这么和我八卦,“我原本觉得迢迢不用操心昭昭怕是寻不到媳妇儿,谁知道这孩子骗来这么好个小姑娘,迢迢倒是天天捧着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于是一直到景和十五年的春天,大阿哥还是形单影只,并且看样子还不知道要多久。皇后娘娘忧心极了,怕大阿哥和他舅舅一样这辈子都不成亲,皇上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慌什么,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儿子难道还愁媳妇儿吗?”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希望他能遇见一个两情相悦的嘛!咱们亏欠他的,总希望有个人能给他补上。”
这话也说到了皇上心坎里去,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我听人说山东出了位大才女,那一首词写的颇有易安居士之风,不如等天再暖和些了召她进宫,也许迢迢会喜欢。”
“那还等什么天暖和,现在召啊!”
“这才二月,桃花都还没开呢,你着什么急!”
皇上笑着对上皇后娘娘的眼,下一秒却僵在了那里。
他读得懂娘娘眼神里的意思,是说她也许……真的等不了太久了。
大概因为天气暖和,桃花开的很快,快到那位山东才女还没进宫御花园的桃花已经尽数开放繁盛无比了,永和宫虽然不曾中桃树,但微风拂来竟也能闻到香味,皇后娘娘闭着眼睛嗅了两下觉得不够,伸手碰了碰坐在旁边批折子的皇上,“永琪,我想去御花园看桃花。”
她这几天又有些伤寒,皇上怕她再着凉不大愿意让她出去,便劝她道“这桃花能开好多天呢,明年也会再开。等你身体稍好些了,我们去围场上看花去,‘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一层层的桃花开的漫山遍野,那才叫好看呢!”
他拼命的想给娘娘讲到时候的好看,可娘娘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的笑着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是皇上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好,不过说好了,只能看一小会儿!”
她顿时笑弯了眼,灿比桃花般绚烂。皇上看了也高兴,亲自搬了贵妃榻上了观赏桃花最好的地方挹翠阁,又把她抱上了上去。娘娘就侧卧在上边,头枕在皇上的腿上,偏巧一阵风吹过来几瓣花瓣落下,顺着风旋在空中打转,倒像是粉色的蝴蝶翩翩飞舞般,娘娘看着就笑,“你说人死以后,是不是也和这花瓣一样,流连在人间飘着不肯走?”
她近来总爱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有次不知道听谁说起孝贤皇后的‘贤’字谥号便是与乾隆皇帝商量来的自己也要效仿,偎在皇上肩膀上问他“那等到我死了之后,你给我一个‘明’字做谥号行不?‘贤明贤明’,也许外人说说我善妒,但这万里河山总也有我一点贡献吧,要一个‘明’字,也不算太过分吧……”
她在纠结自己到底担不担的起‘明’字,皇上却对此气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又是摸木头又是拍桌子的,惹得娘娘笑他说如今怎么这么迷信?
当然迷信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只能把心里最后的那点希望寄托于神佛之上,期盼他能向人间分一丝一毫的悲悯。只可惜神明之所以是神明,就是因为其无心也无情。
“等一会回去了我就叫萨满法师来,看看你莫不是中了邪,整日说这些有的没得。”皇上不理他的疑问,娘娘讨了个没趣让他折了支花枝来拿在手里把玩,一边晃着一边和他絮叨的说着这些年,说那位山东才女什么时候入宫,说二阿哥的婚事,说元宝和元宵总是惹临安公主生气,说坐了帝后的这十五年又发生了什么事……还说乾隆三十九年在科尔沁草原,说乾隆三十二年愉妃的去世,说乾隆二十六年的那场南阳大雨……最后说到两人在挹翠阁上再一次的相遇。
然后突然问“永琪,如果要你许愿的话,你最想回到哪一天?”
刚刚还和娘娘笑眯眯的聊着过往的皇上突然噤了声,然后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娘娘都有些等不住,摇着头笑,“皇上该不会是日子过得太好,哪一天都高兴的不行,所以一时间挑不出来吧?”
“回到……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八吧”
他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很明显出乎了娘娘的意外,她以为皇上应该选个乾隆二十六年腊月初八她们成婚的日子,或者是他俩认识的那一天,或者是窈窈出生的那一天……或者是,那个荒唐的晚上。
因为如果没有那场荒唐,就不会有那两个孩子,也就不用去经历那么多的磨难。
可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八……她实在想不起来,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了。
“你忘了?那天我跟着皇阿玛春猎弄来了一整头羊,你高兴的要整顿铜锅涮吃,还不许别人动手,拿着刀就朝那羊身上砍,结果切出来的那肉啊……别说涮了,就是煮都煮不熟,最后还是额娘看不下去,自己操刀片的肉”
“我想起来了!额娘当时说——小燕子,你是打算烤羊肉串?窈窈在她怀里也跟着喊,我当时不服气,就在那指桑骂槐——窈窈你喊什么,你能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结果额娘还真就把孩子往山眉姑姑怀里一搁,撸起袖子开始干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额娘还会这个!”
“那当然了,额娘可是蒙古的姑娘呢,这还不是童子功啊!”
“是,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羊肉片的薄不薄也是不一样的,那味道,啧啧啧,现在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说得跟你当时没流似的,肉才下锅你就猴急的要捞,那滚烫的水煮出来的能不烫吗你就往嘴里搁,烫的嘶哈嘶哈的要喝水又打翻了碗碟,连累的我也被额娘骂了一通……”
两人说起来那天脸上都挂着笑,皇后娘娘笑得更甜,“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这么好吃啊,为了一口涮羊肉,惦记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涮羊肉。”
“啊?”
“是因为那时候额娘还在,那时候尔康没去西南没有经历那一重人间炼狱,那时候紫薇不会心碎然后一睡就是三年,那时候萧剑等一等就能娶到晴儿……那时候老佛爷、皇阿玛、和静、和恪甚至袅袅都在,就连策零都还活着,正与和安似蜜糖甜……那时候咱们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你还闹着要和额娘学酿桃花酒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愉妃离开他的时间都快要超过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了,而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妻子,可能也要离开了……
“我想喝桃花酿了。”
皇后娘娘笑着看向皇上,像是当年数着两条麻花辫好奇的探头在五阿哥面前的小燕子格格一样,“桃花酿的酒啊?我说怎么这么好闻!”
大概皇上此时也想念那桃花酿的味道,这次他没拒绝,也没说什么喝酒伤身的话,而是跑着回宫里拿了桃花酿来,可才走到御花园还没上亭子的时候便听见一声脆响,那支从来都在娘娘头上的玉簪不知何时被她拿在了手里,然后掉在了地上——一分为二,彻底的碎了。
娘娘的头偏向皇上的方向,应该是笑着在看他的背影。桃花瓣瓣飘然落下,浓郁的清香是手里桃花酿的味道。
这个当初以茶代酒的小姑娘,到最后还是没喝上那一口桃花酿。
可桃花落玉碎,十五载又逢春。